慈善晚会前的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忙碌和暗流涌动的压抑中度过。
敏书白天在学校尽力完成后勤组的琐碎工作,晚上回到崔家那个狭小的房间,继续完善她那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攒钱计划」。
与姜胜载的关系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他不再提分手的事,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在走廊遇见时,会用那种深沉难辨的眼神看她几秒,或者偶尔发来一条简短的、不容拒绝的指令式短信,比如「放学等我五分钟。」敏书大多选择无视,或者找借口溜走。
至于李叙白,自那晚在郑秀敏家门口不欢而散后,两人再没说过话。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他身边要么是拿着乐谱和他讨论的郑秀敏,要么是其他A班的尖子生,他们谈论着敏书听不懂的课题或比赛,仿佛生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
直到晚会前三天,一个普通的午后。
敏书抱着一叠刚清点完、需要送到礼堂仓库的旧节目单,脚步匆匆地拐过教学楼主楼梯的转角。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纸张散落的声音。
敏书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怀里的节目单天女散花般飘落。她踉跄后退,额头撞得生疼,眼前发花。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抬头看去,却愣住了。
李叙白站在她面前,手里原本拿着的几本书也掉在了地上。他微微蹙着眉,弯腰去捡,动作依旧从容,但敏书注意到,他白皙的额角似乎也红了一小块。
两人几乎同时蹲下身,沉默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和书本。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节目单和书本很快被归拢。李叙白将捡起的节目单递给敏书,敏书也把他的书递还过去。指尖短暂相触,一触即分,带着微凉的触感。
“谢谢。”敏书低声说,抱起那叠节目单,准备侧身离开。她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敏书。”
清冽的声音叫住了她。
敏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李叙白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抱着节目单、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又缓缓上移,看向她的侧脸。她似乎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眼下带着疲惫的青色。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什么,“你之所以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处境,或许是有原因的。”
敏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镜片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却映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压抑的评判。
“我落得什么下场了?”敏书反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和自嘲。是寄人篱下?是身份尴尬?是被克扣零用钱?还是被所有人误解和孤立?他指的是哪一桩?
李叙白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你只能和姜胜载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疑问,是陈述。而且,敏书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恨铁不成钢?对她?他凭什么!
一股荒谬又尖锐的情绪猛地冲上敏书心头。她看着李叙白那张无懈可击的、干净俊逸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份仿佛置身事外又高高在上的关切,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彻底放弃解释的疲惫笑容。
“李叙白同学,”她叫他的名字,语气疏离而平静,“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胜载哥会那么讨厌你了。”
李叙白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敏书没有看他瞬间变化的神色,抱着那叠沉重的节目单,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清晰而坚定。
因为他总是这样,不是吗?用最干净的外表,最理性的姿态,说着最正确的话,却从未真正试图去了解水面下的冰山。他认定她和姜胜载混在一起是自甘堕落,是处境使然的必然结果,甚至可能隐晦地将原因归咎于她母亲破坏别人家庭。
他站在他那由成绩、家世和正确三观构筑的高地上,俯瞰着在泥潭里挣扎的她,投下一两句不痛不痒、甚至隐含责备的关切。
而姜胜载,那个看似粗暴蛮横的家伙,至少在那天下午的甜品屋里,对她流露出了一丝基于误解的、笨拙的共情。即使他的方式令人窒息,他的逻辑扭曲,但他试图理解她,哪怕这种理解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一个是冰冷清晰的审判,一个是滚烫扭曲的共谋。
敏书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哪一种都不想要。
她想要的是离开。彻底离开这个扭曲的世界,这些复杂难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