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书的手腕还残留着李叙白掌心微凉的触感，以及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她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伐，远离了走廊里那些针刺般的目光和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然而这份“逃离”并未持续太久。

刚拐过一个楼梯转角，身后就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叙白。”

是韩在宇，他几步跟了上来。

“放开人家。”韩在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李叙白的脚步顿住，握着敏书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

韩在宇走到两人面前，看着李叙白，话却是说给两个人听的：“叙白，你刚转学过来，很多情况还不清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更不是靠看几本书就能解决的。别人的感情问题，外人最好别插手，免得惹一身麻烦，嗯？”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敏书。这并不是在警告李叙白，而是在点醒敏书——认清自己的位置，别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敏书听懂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细弱但清晰，“给李叙白同学添麻烦了。”然后她抬起头，对韩在宇努力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学长说得对，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她甚至没敢再看李叙白的表情，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朝着与教室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

直到跑到无人的教学楼背面，敏书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刚才的奔跑，另一半是因为后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

下午的课，敏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姜胜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她能感觉到来自教室各个方向的打量目光，偶尔与智媛担忧的视线对上，她也只能飞快地移开。

她像个鸵鸟一样，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书包最深处，不敢去看。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敏书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跳了出来，全都来自“胜载欧巴”。

时间从下午第一节课后开始：

「你什么意思？崔敏书。」

「说话。」

「是不是早就觉得腻了？」

间隔十分钟后：

「下节课，一楼东侧储物柜区，我等你。」

「来不来？」

「是不是想分手？」

下午放学时：

「放学，老地方。我有话问你。」

敏书盯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后知后觉地点开了和姜胜载的聊天记录，开始往上翻。记录并不算太多，原主似乎没有保留大量信息的习惯。她一直往前翻，翻到了四月初。

「4月3日」

胜载欧巴：「喂，转学生，听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英语很好？」

原主：「……还好。」

胜载欧巴：「周末帮我补习？请你吃饭。」

原主：「不用了，谢谢。」

胜载欧巴：「拒绝我？」

...

胜载欧巴：「明天放学等我。」

「4月10日」

胜载欧巴：「今天那帮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原主：「没有，谢谢你。」

胜载欧巴：「谢什么，你是我女朋友，应该的。」

原主：「……」

再往前，就是一些更简短的对话，大多是姜胜载主动找她，原主的回复都很简短，甚至有些冷淡。直到四月中旬，两人的对话才稍微多了一点，但也谈不上多么亲密热络。原主偶尔会问一句“你在哪”，姜胜载会拍一些机车或者聚会的照片给她看。

敏书快速心算了一下。从四月初到现在五月中，满打满算，一个多月。四十天？或者更短。

所以，这场看似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恋情”，实际才持续了一个月零几天？而且从聊天记录看，原主崔敏书的态度……似乎并不怎么热情投入，甚至带着一种疏离和勉强。

那姜胜载呢？他看起来那么在意，那么有占有欲……

敏书的脑子更乱了。

*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空荡荡的教室染成一片橙色海洋。敏书独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老地方”几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扮演“崔敏书”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要困难千万倍。

但她确实不喜欢胜载这样的人。

她甚至隐约感到，原主也不是真心喜欢胜载。

手指落下，她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敲击。没有解释，没有迂回，甚至没有称呼。

「我们分手吧。」

点击，发送。动作一气呵成。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敏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奇异地松开了。

她不知道这短短五个字会引来怎样的风暴，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敏书没有再等回复，直接关机，塞进书包。深吸一口气，她背起书包，独自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她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怕万一胜载在正门堵人。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连接体育馆的侧廊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嚣张的笑骂声从拐角后面传来。

“喂，穷鬼，上次让你带的‘贡品’呢？就这破玩意儿？”

“对、对不起……我妈妈她……”

“谁管你妈妈！没钱就别来圣蓝啊！穿得这么寒酸，真是拉低我们学校的档次！”

“就是，看见你就烦！”

敏书脚步一顿，悄声靠近拐角，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三个穿着改造校服的男生，其中两个正是午间堵李叙白的人，正围着一个身材瘦小、眼镜歪斜的男生。那男生怀里的书包被扯开，里面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为首的男生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课本，满脸鄙夷。被欺负的男生缩着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徒劳地想捡起自己的东西。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刺进敏书眼里。

这所学校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原来藏着这样丑陋的恃强凌弱。

“我就知道，你也看不下去。”

一个平静的女声在身旁响起。敏书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徐秀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正透过拐角的缝隙看着那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敏书喉咙发干。

“经常这样。”徐秀雅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他们几个。在这所学校里，家里实力一般的学生，就是会被踩在底层。父母挤破头、掏空家底送进来，以为能攀上人脉，改变命运……”她嘴角扯出一个微讽的弧度，“确实，能享受到顶尖的教育资源，接触到普通学校一辈子接触不到的东西。但代价就是，必须忍受这些为学校‘投资’了天文数字的财阀后代们，各种……‘荒诞’的行为。”

她的用词很克制，但敏书听懂了那份克制的沉重。

“老师不管吗？学校不管吗？”敏书忍不住问。

徐秀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怎么管？训斥几句？写检讨？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严重一点，请家长？他们的家长一个电话打到理事会，说不定被‘管教’的就是多事的老师自己。”她顿了顿，“这就是圣蓝的‘生态’。要么忍，要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他们不敢惹。”

那边，欺负还在继续。一个男生捡起地上滚落的苹果，故意在那个瘦小男生衣服上蹭了蹭泥灰，然后扔回他怀里：“喏，赏你的，吃干净！”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空旷的侧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