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敏书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泛出鱼肚白。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日记里的字句，以及昨夜门厅里那些虚伪的客套。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初夏的晨风都吹不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她换上圣蓝高中的校服——这是唯一能让她稍感安心的“盔甲”，至少看起来和这里的学生没什么不同。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昨夜一样，悄悄从侧门离开了这栋冰冷的豪宅。

晨光熹微，街道空旷。她刚拐出通往大路的巷口，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李叙白站在路边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书，似乎也在等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他今天戴回了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注意到了那无法掩饰的黑眼圈，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

“早上好。”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崔敏书同学。”

敏书脚步一顿，有些局促地点头：“早上好。”

“没坐家里的车？”他合上书，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我看你从那边走过来。”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来的方向，正是崔家侧门所在的巷子。

敏书心口一紧，含糊道：“嗯……想走走。”

李叙白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道路，又轻飘飘地落回她脸上：“昨晚……走得挺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介于试探与随意之间的微妙语气，“也不喜欢那种场合，是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敏书强装的镇定。他看到了？看到她那时的狼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认？否认？都显得可疑。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对李叙白行礼。

李叙白看了一眼车，又看向依然僵在原地的敏书，很自然地开口：“你的司机好像迟到了，要一起吗？”

“不用了！”敏书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我……我家的车马上就来，你先走吧。”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努力做出“我家当然有车来接”的样子，尽管她知道，崔家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是否去上学，更别提派车送了。

李叙白静静看了她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拙劣的伪装。但他没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那么，学校见。”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清俊的侧脸。车子平稳地驶离，只剩下敏书独自站在清晨的街角，樱花花瓣无声飘落，沾在她的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难堪与慌乱，迈步朝学校方向走去。穿着制服裙和皮鞋，走到圣蓝高中需要近四十分钟。当她终于看到那气派的校门时，小腿已经微微发酸，额头也沁出了细汗。

刚踏进校门，还没走到教学楼，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姜胜载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斜倚在走廊柱子上，看到敏书，嘴角扬起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揽她的肩。

敏书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

姜胜载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暗，但笑容不变，改为拍了拍她的书包：“怎么了？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有点。”敏书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晚上可别这样。”姜胜载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意味，“我生日，你准备了什么节目？嗯？去年你可是……”

生日？！

敏书猛地抬头，撞进姜胜载含笑的眼眸里。她大脑一片空白。生日？今天？她完全不知道！原主的日记里没提，手机里也没有任何提醒或备忘！

看着她瞬间愣住、瞳孔微缩的样子，姜胜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崔敏书，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敏书喉咙发干，“怎么会忘，只是……昨晚没睡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姜胜载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让她背脊发凉。最终，他哼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有点重：“最好是这样。放学老地方等我，智媛她们都安排好了。”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和几个迎上来的男生一起走了。

敏书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完了，她彻底搞砸了。姜胜载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

浑浑噩噩地熬过了上午的课，午餐时，她几乎是拖着脚步跟着智媛去了食堂。智媛今天异常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敏书敏书！晚上去‘闪耀’KTV对吧？胜载哥最喜欢的包厢我都订好了！”智媛双眼放光，“蛋糕我也订了，超大超豪华！还有哦，我听说胜载哥那几个玩机车的朋友也会来，肯定超热闹！你给胜载哥准备什么礼物了？快给我看看！”

敏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扯出一个笑：“礼物……我放在家里了，晚上带过去。”

“神神秘秘的！”智媛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你今晚穿什么？要不要放学后先去我家挑衣服？我新买了几条裙子，超适合去派对！”

敏书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乱成一团麻。礼物、派对、包厢……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对原主和姜胜载之间的“惯例”更是一窍不通。晚上该怎么办？姜胜载的怀疑只会越来越重。

智媛的兴奋劲头忽然打了个岔，她眨了眨眼，像是刚发现什么新奇事一样，凑近敏书，扯了扯她熨帖的衬衫袖口：“咦？敏书，你今天怎么穿校服了？还穿得这么规矩？”她语气里满是惊奇，“转学来圣蓝之后，我就没见你好好穿过几次校服，上次穿……好像还是开学典礼被硬性要求的时候？胜载哥不是说你最讨厌这身‘束缚’了吗？”

敏书心里“咯噔”一下。校服……又是一件她不知道的“原主习惯”。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我……今天起来觉得有点冷，所以……”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五月的首尔清晨，哪里会冷到需要靠校服外套保暖？

智媛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显然也不信这个理由。那探究的目光让敏书如坐针毡，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

就在这尴尬的节骨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从不远处走过——是徐秀雅。她似乎正要找位置坐下。

敏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几乎是喊了出来：“徐秀雅！”

声音有点大，引得附近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徐秀雅本人。她停下脚步，看向敏书，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一丝不解。

敏书猛地站起身，餐盘都差点带倒，她对智媛快速地说：“我、我突然想起有很重要的事要问徐秀雅，关于……关于上次的数学题！很重要！你先吃！”说完，不等智媛反应，她就快步朝徐秀雅走去，一把拉住还有些懵的徐秀雅的手臂，“我们出去说，这里太吵了。”

徐秀雅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出了喧闹的食堂，一路走到相对安静的连接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敏书同学，你有什么事吗？”徐秀雅扶了扶眼镜，关切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敏书松开手，一时语塞。她哪里有什么数学题要问，只是情急之下的脱身借口。她正绞尽脑汁想编个理由，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几个穿着改造过校服、发型张扬的男生堵在了走廊拐角，正是经常跟在姜胜载身边的那几个人。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身形清瘦、抱着几本书的李叙白。

为首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手臂上还有纹身，正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李叙白的肩膀，语气戏谑：“哟，这不是A班的高材生吗？怎么跑到我们这边的地盘来了？迷路了？”

李叙白脚步微顿，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男生立刻挪步挡住，嬉皮笑脸：“别急着走啊，学霸。听说你一来就把我们胜载哥的风头都抢了？A班第一？很拽嘛。”

“让开。”李叙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淡。

“哎呦，还会说人话啊？”高个子男生嗤笑，伸手就去推李叙白怀里的书，“装什么清高？在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敏书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挡在了李叙白和那个男生之间。她心跳得飞快，但想到昨夜日记里的冰冷，想到今早李叙白那句似是而非的“也不喜欢那种场合”，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了上来。

“你们在干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原主可能有的、那种不耐烦的骄纵语气，“午休时间在这里堵走廊？”

那几个男生显然认识她，看到她出现，气势稍稍一滞。

“敏书姐？”高个子男生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叙白，又看看她，表情有些讪讪，“没什么，就……跟新同学打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这么多人？”敏书没动，目光扫过他们，“胜载知道你们在这儿‘打招呼’吗？”

提到姜胜载，几个男生表情更不自然了。谁都知道敏书是姜胜载的女朋友。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另一个男生赔着笑，拉扯了一下同伴。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李叙白，这才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敏书、李叙白，以及不远处有些担忧地看着这边的徐秀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