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崔夫人，晚上好。冒昧前来打扰。”

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恰在此时从门口传来。

敏书抬起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只见李叙白和他的父母正站在重新打开的大门处。李社长手中提着精致的礼盒，李夫人挽着他的手臂，笑容优雅。而李叙白，就安静地站在父母侧后方，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姿挺拔。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厅内的众人，然后在看到僵在光影交界处的敏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敏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哎呦，李社长，李夫人，欢迎欢迎！”崔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快步迎上前，“快请进！这位是……”

她顺势向原先的客人介绍新来的邻居。门厅里一时间寒暄声四起，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崔先生也暂时收敛了不悦，与李社长握手。

没有人再注意僵在角落的敏书。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陌生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保姆。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手里端着准备撤下的茶盘，在经过敏书身边时，胳膊肘几不可察地轻轻碰了她一下，眼神快速地瞥向侧廊方向。

敏书会意，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新来的客人身上，低着头，跟在那女人身后，像一抹影子般溜出了门厅明亮的区域。

一进入灯光昏暗的侧廊，那女人脚步不停，却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口音的韩语又快又急：“敏书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主人家宴请客人，是你可以随便往前凑的吗？”

敏书心头一紧，没敢吭声。

女人将她带到靠近厨房的储物间外，这里更安静了。她转过身，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敏书这身打扮，语气既责备又有些无奈：“平时你小打小闹，偷偷溜进崔小姐的房间玩也就罢了，主人家睁只眼闭只眼。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要不是看在金女士的份上……唉，她临走前千叮万嘱拜托我照看你，真是……”

金女士！原主的奶奶！敏书立刻抓住这个信息，脸上适时露出委屈又茫然的表情：“阿姨……我、我只是不知道今晚有客人……奶奶她……”

听她提起金女士，女人的神情软了一瞬，但随即又板起脸：“行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主人家要陪客人们去花园餐厅用餐，我还有很多活儿要忙。你赶紧回自己房间去，今晚别再出来惹事了，知道吗？”

回房间？敏书根本不知道“自己房间”在哪儿。她焦急地环顾四周，胃部却因为紧张和饥饿传来一阵绞痛，随后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顺着女人说话的空隙，有些支撑不住地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哎？你这又是怎么了？”女人正准备离开，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忙折返扶住她。

“胃……有点疼……没吃晚饭。”敏书的声音虚弱。

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身上单薄的裙子，又叹了口气，语气到底还是缓和了：“真是的……走吧，我扶你回去。反正也就几步路。”

她的“房间”就在厨房后面，一条狭窄走廊的尽头，紧挨着保姆间。门很小，打开里面是个不过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与主宅的奢华格格不入。

女人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匆匆道：“你先歇着，我一会儿忙完了，看能不能给你找点吃的。记住，别乱跑！”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敏书一人。胃痛稍缓，但心脏却跳得更快。她环视这个真正属于“崔敏书”的空间，目光最终落在书桌带锁的抽屉上——锁是坏的。

她拉开抽屉，里面杂物不多，最显眼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得益于前世朝鲜族的身份，她大致能看懂七八成韩文。随着一页页翻过，那些潦草却充满痛苦的字迹，全都是写去年的。

「1月11日，崔妍贤今天又被那个混蛋打了，因为他醉酒回家，奶奶去拦，她推开了妍贤，自己却撞到了柜子角倒地不醒，我报警了！他们送奶奶去了医院，但好像不肯用很贵的药……」

「警察来了，问奶奶怎么受伤的。夫人拉着我的手，眼神好可怕，她说如果我敢乱说，就把我也赶出去。奶奶需要钱治病……」

「1月13日，奶奶走了。医院的人说，如果早点用更好的治疗方案……妍贤一直在哭，她说对不起奶奶，对不起我。她要出国了，不想留在这个家里。」

「4月1日，夫人让我安心住下，会供我读完高中，他们还让我转学到了妍贤原来读的高中，大概是不想浪费用钱买来的位置。夫人还说我父母在国外打工，很忙，等联系上了就好了。可是……爸爸妈妈的电话，很久很久都打不通了。」

「4月27日，偷听到夫人和崔先生说话，说等我高中毕业，就帮我申请国外的语言学校，送出去不管。原来，他们一直都想把我扔掉！」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敏书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冷。

原来如此。所谓的“收留”，是掩盖儿子伤人致死的遮羞布，是堵住知情者嘴巴的封口费。所谓的“等待父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所谓的“留学”，是计划好的、体面的抛弃。

原主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麻烦”，一个承载着这家人罪恶与愧疚，却又被他们厌弃、急于摆脱的活证据。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吹入，带着庭院里樱花的微香，却只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