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连江月手腕一沉,长剑顺势划入池水之中,轻轻一挑。荡漾的水波之下,池底似乎并非寻常的卵石或石板,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繁复纹路一闪而过。
她持剑,一步步走向池心,水温似乎越来越高,雾气也越发浓重粘粘。
突然,四周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从中浮现,由淡转浓,逐渐清晰。皆是与方才假傅潮生别无二致的黑影,同样的衣着,同样的面容,以及,同样一双双漆黑无白吞噬光线的眼睛。
这些黑影一成形,便以毫无章法却刁钻狠辣的方式,自不同角度向她扑来。掌风、爪影、乃至模仿刀剑的突刺,皆裹挟着那股特有的阴寒湿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连江月面对那一道道诡异黑影,神色未变。
她的动作似乎并不快,手中长剑每每划出,角度都精妙至极,或点、或拨、或引,总能将数道同时袭来的劲力稍稍带偏,使之相互干扰抵消。
剑锋偶尔与黑影的肢体相触,传来的依旧是那种击中湿冷雾团的感觉。但这次被击中的黑影却不会立刻溃散,而是退入浓雾,略作喘息,又再次凝聚扑上,它们仿佛无穷无尽。
连江月并不急于彻底消灭这些纠缠不休的影子,她且战且行,目光始终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池水的波动与池底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终于,在格开左侧掌风,侧身让过右侧阴狠刀影,并顺势用剑脊拍散正前方一个扑得太近的黑影后,她脚下步伐忽地一变,那些黑影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仿佛失去了对她的锁定。
包围圈依旧存在,但压力陡然减轻。
连江月趁此机会,不再与它们过多纠缠。她身影连闪,如同穿花蝴蝶,在重重黑影与浓雾的缝隙间灵巧穿梭。
最后一步踏出,水波荡漾,连江月站在了温泉池的最中央。
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肩胛,雾气也浓稠得近乎实质,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香气。
连江月手腕轻转,长剑刺入脚下水流最涌处,一缕凝实的内息顺着剑尖灌注而下。
“嗡——!”
池水剧震,一股强烈的波动以泉眼为中心猛然扩散!
水面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搅动,骤然凹陷又隆起。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暗红如血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激活的脉络。
围在四周的所有黑影齐声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嘶鸣,攻击越发的疯狂,却总是被她以毫厘之差摆脱。
连江月清晰的感受到下方传来的一股强大的抵抗,这池心,既是阵眼。
她忽然撤剑后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自不同方向接二连三射来的暗箭。箭没入她身后的假山石,山石瞬间溶解唯一滩黑水。
这阵法依托山庄地脉与某种阴邪之力而成,虚虚实实,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连江月目光微冷,心念电转间,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三枚颜色符箓。她并未将符箓掷向池底或黑影,而是反手一拍,将三枚符箓呈三角之形,贴在了剑上。
下一刻,她双手握剑,剑尖朝上,剑身光华不显,却发出低沉连绵的嗡鸣,引得周围空气都随之共振。
隐月山庄上空,隐有雷霆闪过。
她抬眼,旋即,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短暂的凝固。
紧接着,以剑尖为原点,纯银白色的光华猛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池底暗红纹路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冰雪,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褪色。白雾瞬间变得稀薄透明,那些试图攻击她的黑影也随风湮灭。
仅仅是瞬息之间,眼前景象大变。
她脚下依旧是水,却并非天然温泉,而是一方及腰深的净池。池水冰凉刺骨,池底以整块的青黑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这方净池的三面,一座座巍然肃立的乌木漆金神龛与供案。
案上烛台林立,层层叠叠的牌位静置其上,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沉默地俯瞰着池中之人。
连江月缓缓拔出长剑,贴于剑上的符已悄然化为灰烬,剑身清亮如初,不沾半点水渍。她脸色却苍白了几分,规则反噬来的猛烈。
连江月抬头,看到的是高耸的绘有彩画浮雕的藻井穹顶,中央开有一方精巧的八角形天井。月光正是从那井口落入,如同一道凝实的银色光柱,恰好笼罩住这方净池及其周边核心区域。
这里,是隐月山庄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