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昀当然立即明白了蔡涣的意思。张舟的确是他的这一系列计划中的心腹大患，他知道张舟足够聪明也足够狡诈，并且当然、帮助今上夺得政权一事，张舟也脱不了干系。

同时，话一出口、蔡涣其实也有些后悔。他知道张舟在豫州政权更迭之中的位置，在他的记忆里、他甚至不知掉张舟最后的下落；在历史中，仿佛属于张舟的痕迹被刻意抹去了。蔡涣想起来自己的初衷是置身事外、而并不是想要再挑起任何战争，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担心自己曾身为谋士的惯性，又不自知将某一个人假想作政敌、推向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就算此事不成，”别人的家事他本来是觉得不好掺和的，但蔡涣还是垂下眼睛、亡羊补牢地接了一句，“也是个机会试探，在君上心中、公子到底有多少的份量。”

既然是信了蔡涣这个人，公子昀便也就听从了对方的建议。他回屋整理了自己的装束、重新戴上了面纱，待墨浔从外边回来、便叫人备车准备入宫。墨浔虽然向来是个对公子言听计从的人，但还是问了句蔡涣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阿浔当他是我的第一个门客好了，”隔着车帘，公子昀对御车的墨浔如是说，想起蔡涣那种仿佛能毫不费力就看透他的模样，“大概是原来就认识我的故友。”

这种能够看透他的人，他本该觉得吓人的。但也许是因为蔡涣有些太无欲无求，他反倒觉得亲切，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墨浔点头应了下来，她对蔡涣的印象不错，也是信得过公子昀看人的眼光的。虽然公子说的话她似懂非懂，但是她总归是站在公子一侧的。倘若蔡涣真的要对公子不利，她的刀可是比蔡涣的嘴皮子快。

凭借君上所赐的通行令牌，虽然天色已经近晦，但宫门口的侍卫并没有多问什么，毕竟人人皆知乐府昭姑娘是君上眼前的红人，自然是不会疑心有他。有时候遇到会些阿谀奉承的侍卫，甚至等不及墨浔递过去令牌，远远看到了乐府的牛车就会打开宫门放行。

进了第二道门，车便不能继续往前了。倘若是坐辇出行，还可以进第三道宫门再下地，但公子昀府上向来是只有墨浔一个人，于是一向都是墨浔把车驾进第二道宫门、他再继续跟着寺人往里头走。他其实算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是小时候母亲不允许他真的在宫苑里跑来跑去，担心他顶撞了父王。

时至今日，他跟在提着灯笼引路的寺人走在萧墙之下，小时候对他而言是不容侵犯的宫室，如今在他眼里看来也不过尔尔。

公子昀跟着寺人走到了君上的寝殿，他看了一眼那躬身的寺人，知道自己今日是不得不进这座寝殿了。他向来是不太愿意私下与君上有接触的。在群臣面前，君上还要以君臣之礼来待他；而私下，这位豫州的州主却总是以他的叔父、甚至父亲自居。他每次梦见父亲的时候，总是想、如果当时叔父将他一起杀了，说不定比现在要痛快许多，而不是如今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模样了。

走到西厢房里，公子昀看到里头正有个大臣在，原本觉着不用同君上独处而松了一口气。但仔细一看，居然是张舟 ，本来松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上来。

“见过君上，”公子昀屈膝垂眼，朝主位上坐着的人行了礼，又微微侧过身，“御史大人也在啊，没打扰御史大人和君上谈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