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仔细些，本君可是你要找的人？”

蔡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来细想大概是因为他当时不觉着昭洵君会是清晨起来只为了玩弄花草的人，他本来都做好了到了府上先侯上一个时辰待对方醒来梳洗的打算，本以为巧遇了哪一位公子昀座下的门客，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后来他才知道昭洵君确实是昭洵君，而侍弄花草倒也不尽是侍弄花草，但这些皆是后话了。

眼下蔡涣愣了神，一时间不知道是先跪下朝对方行礼，还是先为自己的冒昧唐突、有眼不识泰山道歉。一位侍女就从屋内拿着裘衣跑了出来，连声道是小婢疏忽、让昭洵君受寒、照顾不周之类的话，却被对方一抬手挡了回去：

“生些炭火再备些茶，本君与子安先生屋内聊。”

蔡涣刚把视线从地上收回来，看着浇了一半的花、正想要推辞说这不是打扰了公子正在做的事，就见对方拎起剩下半桶水，一下子全泼进了泥土里。公子昀抬头对上了对方惊愕的神色，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拎着桶转身朝屋里走去，朗声道：

“先生不必担忧，生灵自能寻到生存之法。”

这府里上下显然有不少仆役，两名侍女把蔡涣和阿平领入了厅堂，说昭洵君去更衣梳洗了，还请二位稍候片刻。阿平看了看蔡涣说，子安兄既然已经找到了人，那自己应该接着上路往雍州行路了，蔡涣正想开口，就见有人自屏风后而出——

“小兄弟要是不急、先一同吃早饭如何，想来你我三人都还未吃过饭吧。”公子昀也不生分，招手让仆役把厨房备的早饭端上来三份，说反正门客多也不差几份早饭，就莫要推辞了。

“谢公子，”蔡涣说着又要行礼，被对方抬手止了，只好顺势把口袋里的信帛书掏了出来，“季青兄之前修书一封，让我交予公子。”

公子昀摆摆手没有接，说先生的情况季青都和他说过了——他本来让季青辞了官在豫州城等着，可是季青想来耐不住性子，说是要到浔关见子安，便也由他去了，而这一来反倒让官驿得了消息、自己猜得以先行得知了消息。

“公子费心了。”

在旁人口中中传得神乎又神的：两个能够左右九州乱世乾坤的大人物一见如故，回溯当年蔡涣投于公子昀门下，不过只是在一处僻静的庭院、一个天色微熹的清晨和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罢了。

后人只能从史书上留下的只言片语知晓，公子昀将子安先生请入斗室之内，两人从清晨对谈至天色将晦，后来虽然公子昀也著书立说，但未有只言片语提及这次只有他们二人的对谈，大抵是因为日后两人身份立场的不同，怕会是惹上麻烦。后世将这段已经失传的对话内容称之为“斗室谈”，虽不能确定这种说法的真伪，但却是也是一段佳话。

不过后来从《九州志》和《昭洵君集》二书中都能佐证，公子昀对于蔡涣赏识有佳、奉为上宾——所谓上宾，则出行有车乘、食则有鱼肉、居室宽敞明亮——九州乃乱世，列州都以统一天下、兼并各州为目的，但昭洵君却愿意广收天下门客，无论出身，凡是能者，无论对方愿不愿意为豫州宫廷供职，都愿意以重金礼遇之，如此确实担得上后人称其为“九州时代最后的君子”。

而对于彼时的蔡涣而言，当时他只是心里满怀着各种主张，虽然平日里他不是多言多语的人，但遇到了愿意花上一天时间让他倾尽所言的倾听者，便顾不上休息、一吐为快。公子昀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安静地喝着茶听着对方的话，时不时为对方的杯子里也添上茶——他解释道自己的嗓子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便得一直靠喝茶水缓解不适。

后来蔡涣去了雍州，想起当年自己的一席话中，多半都是些根本不切实际的主张，又或者是语无伦次地一下子吐出一长串跳跃的想法，而公子昀却好脾气地全盘照收，敏锐地抓住他的观点核心，抛砖引玉地提出疑问，不经意地控制的话题的导向。蔡涣想起当年未走入过宫室之间、只是在学府待了三年的自己，觉得言语之间确实尽是天真，满嘴的救天下社稷苍生，却没有意识到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

宫室之间，光有想法是不够的，重要的是实施想法的手段，蔡涣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