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涣抬起头,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只听见方才那负责问询的兵卒在身后朝马背上的人作揖问礼:“苏督军!”
蔡涣听闻不禁笑了一下,从袖口掏出那把折扇,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已然从马背上翻下来的人,忍不住打趣了一下:“季青兄可以啊,官至御史督军,怕也是有个从三品吧?”
“子安兄莫要笑话我了,浮名罢了,”苏苍穿了一身骑行的短衣,倒是显得利落,又转向那个还在和阿平对着行路缘由的兵卒,“我已辞了官职,不必如此相称了,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今日得借你们浔关的厅室一用——还有马还烦请兄弟帮我照料了。”
兵卒点点头应了下来,牵着苏苍的马去了马厩,留下苏苍拉着蔡涣与阿平二人上了城楼。苏苍先是看看蔡涣,又看看一边的少年,太久未见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蔡涣笑着说季青师兄这些日子没见,竟然变成了口拙舌笨之人?苏苍反唇相讥道,子安兄怎么变成了逞口舌之快的人呐?三人站在城墙上放声大笑,直到小吏说收拾好了厅堂,三人才敛了笑声进了屋。
进了屋苏苍才想起来问,此行阿平如何就与子安兄打伴而行了。蔡涣看了眼少年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开了口说恰巧顺路而已,旅途倒也有点意思,反倒是苏苍,怎么就到浔关来堵他们了?
苏苍摊了摊手,反问道方才不是都听见了吗,自己卸了官职闲人一个,想着回青州看看,刚好能路上遇着蔡涣,便也想着这冬日河水结冰,想必蔡涣只能走陆路,而自陆路入豫州只有浔关一处,便算了时日赶了来,不过蔡涣行路的速度倒是比他料想的还要慢了些,这几日便在浔岭上四处转转,蔡涣到了这儿、兵卒报了信给他,他便快马下山赶来了。
蔡涣听罢颔首称道确实是计划周密,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兴师问罪起来——季青兄邀请自己自青入豫,眼下可好,自己要先回青州去,这算是什么事呐?
“子安兄莫要着急,”苏苍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皱着眉放下了茶杯,“且让我慢慢道来——”
苏苍含沙射影地说那些对于豫州宫变的猜测,十之八九约莫是真的,不过自己身处其中倒也不方便细说。当时请自己入豫州的正是当今豫州君上的兄长、公子昀,如今刚封了爵位便称昭洵君。昭洵君在宫变中替苏苍的父亲平了反,本来想让苏苍理所应当地子承父业在御史台谋个官职,再过些年拔擢为御史大夫,也对得起先父。
“你拒绝了。”蔡涣喝了一口茶,倒也没觉得这茶涩口,接了话。
苏苍点点头。“当年苏家受到豫州储君兄弟之争而满门皆死于火海,如今我若是同样通过叔侄之争的宫变供了职,那苍与那灭了满门的贼人有何区别?”苏苍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的事,“况且我与苏家,虽是血脉相连,但却从无交集,要真论起来,祭酒比我的生身父母更像我的父母,学府的师兄弟们比起我的血脉兄弟更像我的手足……”
“所以你要回青州。”
苏苍没个坐相地坐在案几后面托着下巴,说着觉着自己没准明白了祭酒之道,况且宫闱之间每说一句话都要费上八百个心眼子,着实是没有意思,自己散漫惯了实在是不喜欢——不过没准子安兄能习惯。苏苍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说是最近豫州戒严,拿着这书或许是方便些,等到了豫州城直接去见昭洵君便是。昭洵君近些日子来恰巧在广纳门客,再加之先前自己也在他面前引荐过蔡涣,这见了面也好搭上话。
“公子昀人不错,子安兄要是合得来便先投于他门下,”苏苍把帛书往对方手里塞了塞,“若是待不惯你走便是,去哪一州皆可,大不了就回学府嘛。”
“这回你真要回学府?”蔡涣和苏苍之间向来是懒得客气的,直接把帛书叠了叠塞进怀里,随口挤兑了对方一句,“卫忻现在可还在祭酒座下当首席呢。”
苏苍一摆手,故作夸张地表示现在自己可是有功名加身,哪里还担心卫忻,三人见状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交代完正事,苏苍便和二人闲扯起家长里短来,说起些不着调的话,诸如抱怨豫州的菜吃不惯、气候又干燥,连带着日子过得也不舒坦。蔡涣笑着骂他娇气,说那要论气候恶劣不还得是雍州——不信问问阿平——雍州的秋天的风沙之大,街边酒肆的桌子上是不是都能摸出厚厚一层沙。
蔡涣抬了抬眉毛,说苏苍怕不是在豫州没人给他做饭,才这般气恼吧,可惜这段时间季青兄不在,没尝到阿平的手艺,蔡涣抬手拿扇子指了指边上的阿平,说阿平做的面条和米饼可是好手艺,面团劲道得很。
“子安兄谬赞了,”少年一拱手客气道,“雍州百姓惯吃米面罢了。”
苏苍拍了拍少年,说你和子安兄客气什么,下回有空再聚上时一定要请阿平下厨。不过豫州虽然菜不好吃,但是这个季节正是吃冻桃,豫州贵族们在浔岭上还有专门制作冻桃的地窖,等到了豫州城可得让昭洵君请你们吃上些。
叙旧的话说起来没完没了,从日头还挂在山上说到日沉西山倒也不觉得口干舌燥,苏苍抱怨杯中茶喝起来涩,但精神头和几个时辰前却是不见消减,蔡涣侧过身看了眼外表完全黑下来的天,拿着扇子敲了敲正在和少年聊着炖汤放哪些辅材味最鲜美的苏苍,说这天也黑了,季青师兄这可是耽误了我们一天脚程啊。
苏苍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掌了灯,一拱手道哪里能亏待小师弟嘛,这早就请人在馆驿开了两件屋舍请子安兄和阿平歇息,刚好还制备了酒菜,这就一块移步。
“子戚兄老是嫌你不着调,”三人一块站了起来,蔡涣收了扇子背起放在一旁的斗笠和包袱,由衷夸了苏苍一句,“不过我倒觉得你向来做事倒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