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府里最需要郑重其事告别的也就是祭酒和首席卫忻,剩下的人凑了一桌酒菜在青州城里——不过除此之外,蔡涣倒是把阿平也一道叫了来,他本想着是这一别过,诸位师兄弟倒是还好,不准某日便又在哪一州的廷前相见了,但是与阿平之间或许难再见了。当时季青和他与阿平确实算是萍水相逢,但好在青州城不大,居然也能时常碰上面,一来一会的倒也算得熟人。可是这青州城不大,但是九州之土广袤,此番离青入豫,天下来往者泱泱,哪里能寻得某一个人呢?
正当蔡涣前两日,摸到阿平暂居的屋舍的时候,却撞见了对方也在收拾行1囊。他心下疑惑,敲了敲窗知会了一身自己的来访,便轻车熟路地抬腿往里面跨,笑着问少年这是又要起行啊。
阿平抬眼瞧见了来人,说是子安兄来得正巧,本想着这两日筹办完离青的事再续上一叙,没想到子安兄不请起来了,岂非巧事。蔡涣盘着腿在草席上座下,拿着前两天青荇君给他饯行送的扇子,唰得一下展开了绸面,说还有更巧的事哩——他今天登门,也是来辞行的,但不可巧,凑到一块去了,他眼下也准备离青入豫。
“离青入豫?”少年听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似是在思索什么,“此番家中有事让我回雍,刚好也与子安兄能顺上一程。”
蔡涣收起扇子,敲敲案面笑道这可真是巧上加巧了,自己也碰巧来请对方吃饯行宴的,岂不正好一块和众人告别——见少年有些犹豫,蔡涣又摆摆手说都是大家认识的、平时聚一块喝酒的朋友,没什么顾虑的。
虽然说是离别,却意外地没有一点悲伤的由头,三杯两盏下肚没少说些少年人的狂妄之言,指点九州的模样宛若这席上的不是青州学府诸位夫子座下的门生,而是宫廷玉阶之下位列朝班的守国重臣。
青州的酒最为清冽,蔡涣说,双手捧起酒盏又敬了众人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满身沾上桂花香。
但蔡涣与阿平自冬月下半旬出发,蔡涣原先考虑过行船而下,想必会比脚程更快些,只可惜船夫表示冬月的天气怕是会河水结冻,就算是不结冻也或许会因为旱季而吃水太浅,乃至于断流。于是蔡涣只好作罢,不过两人结伴行路,倒也有个说话搭子,这路上也不闲的乏闷。
这从青州城到豫州城的路,前大半程算是平坦,直到过了浔关,算是进入了浔岭一片,两侧的山形险峻,唯有一条被贩夫走卒们踏出来的栈道翻过了山口,翻了山便到了豫州城以北。
蔡涣二人倒也不急着行路,正是隆冬时节,走得快了也担心遇着大雪封山,前面日夜兼程地赶时间都变得没有意义起来。蔡涣不曾去过豫州,这沿途的景致倒也是头一回见,他也乐得放缓行路的速度,征询了同行的少年的意见,对方回雍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两人便是一拍即合。
行了约莫旬日的路程,后一日便能到的浔关,过了浔关便是豫州地界,因此在此处对于身份和行路缘由向来查验得格外仔细,在各州交战频仍之时,怕是担心混入他州的细作。蔡涣自然事先就备了通关的证明文件,再加上他本事青州学府的门生,边卒向来很少为难读书人。
“姓名?”“蔡涣。”
“去往何处?”“豫州城。”
“行路缘由?”“青州学子受友人之邀访之。”
兵卒对照着名牍确认无误,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蔡涣原本将苏苍的信折了起来放在了贴身的衣袋里,眼下倒也没有派上用途。
“姓名?”“平。”
“去往何处?”“经豫州城,再去雍州。”
兵卒听到“雍州”二字抬眼打量了少年一眼,后者连忙将头垂了下来,等着对方接着发问。
“行路缘由?”“归家回乡。”
“可有凭证?”兵卒显然是因为少年的目的地多问了一句,蔡涣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虽然有些担心却也不好插话,只能背着斗笠站在边上垂手观望。不过他倒也不焦急,阿平虽然素来不声不响,但其实是个思维敏捷的少年,怕只是因为出身奴籍而习惯了以沉默示人。想到这里蔡涣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时代九州之上乱象横行,连年战事让百姓本就无力耕种田地,但各州的税赋不止,百姓交不出税只能被官方没了奴籍,男的充当兵卒或者苦力,女的被拉去做了官妓或者大户人家的家奴——
于个人而言,无数人妻离子散、家婆人亡;于各州而言,既收不上税、又荒废了土地,仓廪之内无存粮,军阵之内这些充数的兵卒也无心战事。况且奴籍代代相传,一旦被去了籍着实是难以翻身,世世代代要给官府做牛做马,不少人宁可连夜逃亡或是一死了之,此历经年,怎么能不造成流民啸聚的乱象呢。
正当蔡涣站在一旁思索,若是要除去此等弊端、有何能兼顾百姓与官家两方的法子时,那闲下来的兵卒转身打量了他问道“既是书生,何不背书笈?”,蔡涣正开口想解释,书简繁重,又带不全,索性就都不带了——一阵快马飞蹄之声从远处而来,蔡涣回过神想要闪避,却见那马在关门口被人勒住缰绳止了步。
“子安兄腹中藏书万千,哪里用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