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这青州,催着蔡涣迈出学府而游九州的确实也不止卫忻一人,既不缺如青荇君一般,虽说着自己鲜问过朝政,但若是子安想要入仕青州,自己也可以在君上面前举荐;也不缺聚在庭院里学府众人里,总有那么三五个人喝了几盏酒就随性说些,这九州之大,子安兄在这学府岂不屈才。
风拂过树梢吹得簌簌作响,与树影下众人的笑闹声、酒盏的磕碰搅在一起,散发出醉人的气息;月亮倒影投在杯中酒,亮莹莹的,仿佛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烛,伸手去捞杯中月,才觉着指尖传来凉意。
阿平也常在树下和大伙一道喝酒的人里,不过他其实不怎么喝酒,多数的时候坐在边上一块吃着下酒菜,大家若是边喝酒边行令,亦或是玩些投壶的把戏,总推举他当令官。大家还有时候击缶吟歌,学府里的大伙都是从列州不同地方来的,常是荆州的曲伴着徐州的歌,还有时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缺了一弦的五弦琴弹着不着调的曲子,配着即兴哼出韵脚拙劣的曲子。蔡涣听着音调怪异的五弦琴,虽然酒搅得有些头晕,但依旧指着抱着琴的同门,说这个琴弹实在是难以入耳、得让子戚兄下次指教指教。
阿平本来总是推辞说自己不习礼乐,却被蔡涣拉到前面,向大家引见道,阿平虽然不善断文识字,但是言语谈吐却很有见识,又出自行伍之间,在谋略上可比我们这些只会动笔动嘴的读书人有胆识不少。大家伙一瞧这不正是上回一块下棋的小兄弟,上次展露出来的棋技确实是惊人,便也怂恿着说既然都是一块吃酒,不如也来一段雍乐——毕竟学府里多是东南地区的师兄弟,雍人确实也是少见。
少年推拒不过,便用指节在案几上叩着拍子起了调: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彩——”
少年的音调和渐弱的风声一道收尾,淹没在有人拎起酒坛又绕了一圈给众人都斟满酒的嘈杂中,不知道是谁先举起了盏,丝毫不在意已经快要到打更时分,依旧摇晃着站起身来,说虽然九州之上狼烟四起,自然无处得见君子,但这乱是祸是福,非我等今日所能评断。
“敬乱世——”
“敬九州——”
“敬大争之世——”
蔡涣酒量一向好,此刻眼中不见醉意,但却也一道摇头晃脑地举起盏,一边也不放过已经坐下了的少年阿平,比着口型夸对方方才一曲实在是妙。阿平算是私下往来与他相交甚笃,虽然对方少语,但无论他说到哪,对方都能接上话柄,这倒让蔡涣侧目相看,或许是月夜下推杯换盏的氛围醉人,蔡涣一时间竟也没想出个明白,这一曲《晨风》到底是阿平就着前面大家伙指点乱世费了心思选的曲,还不过只是随口哼了一首雍歌。
他觉得脑子转了半晌也没想明白,直到有人提醒他手上的酒盏没拿稳,斜斜地洒在了衣襟上才回过神。阿平见连忙递过一方抹布,蔡涣接过有些忙乱地擦拭着,笑道还好不是灯盏洒了油,不然这可不就是引火烧身,大家听着他自个妙语打趣自个,又是一阵笑闹,正酒酣耳热之时又正听得外边打了更,大伙这方才醒了些、意识到时辰也不早,纷纷收了各自携来的坐席与酒碗,相互道了别、吹了灯再散了去。
这样的酒会大概就从某次的一时兴起,到后来每逢旬日一休便成了约定俗成,夏日坐在庭院内的树影之下,冬日便进了屋内围在红泥小火炉四周,关于未知的畅想、关于未来的那些有些听起来狂妄的豪情壮志,在这一方瓦舍之间毫不遮掩地畅快蔓延开来,随着酒香挥散在俯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