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苍离了学府,让蔡涣不由得觉得耳根清静了些,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也就习惯和众师兄弟打趣说,学府大师兄就算哪天在豫州位列九卿,要是跨进学府的门,那可得要使劲敲他一顿好酒。众师兄弟听完皆是哈哈大笑,拍桌赞叹子安师兄真是好主意。
没了苏苍作伴到田头干活,蔡涣也就乐得拉上了卫忻去收割麦子,顺便揽下了苏苍之前帮那些贵胄子弟干的活——毕竟多挣一份钱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闲下的时候,他也会拉着卫忻坐在田埂上,就像以前和苏苍一样,只不过他现在每次看到卫忻那一身白衣服总担心这样容易弄脏,不过几回下来,他倒发觉这几件衣服倒是被卫忻缝补得结实得很。多数的时候总是蔡涣在讲话,有时讲的是一些学府里的事,比如请教子戚师兄如何主持和督察题论;有时胡侃一些关于苏苍是不是已经做上了官老爷的有的没的的猜测——蔡涣这样尝试了几次不停地和别人讲话,很难不心生疑惑:为什么苏苍看上去讲话从来不累?
卫忻背着斗笠听着蔡涣讲话,视线总是游移在地平线以外。蔡涣问过他在看什么,卫忻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不过是他的家乡而已,然后摸出袖口中的笛子吹了半支曲子。蔡涣对于礼乐并不熟悉,只能听得出不是荆州、扬州那一带他以前常听的曲子。
卫忻在蔡涣疑惑的时候,岔开了话题,认真地和蔡涣说起苏苍的豫州之旅,说依他之见,季青的性子估摸不久就会寄信来,不如到时一看,要真是论说季青前程如何,还真不好说。
蔡涣闻言一愣,笑道不过是玩笑话而已,话说出口又是一愣,觉着自己的话像是苏苍会说的——或者说,他忽而之间,觉着自己如今也像苏苍当时一般,喜欢说些玩笑话、带着学府里面的师弟们在青州城里大街小巷地乱窜——真是被苏苍带的也跳脱起来了。
“你比季青题论时更守规矩些。”卫忻在边上冷不丁说了句,是很客观的评价,才让蔡涣意识到自己把方才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涣就将子戚师兄的话,权当是嘉奖了,”蔡涣站了起来,伸手把卫忻拉了起来,笑着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首席还有什么赐教嘛?”
“……子安或许可以,试着参与堂前的辩论,”卫忻想了想,说的意见很是中肯,“以子安的才识,想必能在堂前博得喝彩。”
蔡涣愣了一下,然后两人一同往城里走去,他笑着应了下来——他与卫忻仔细相处下来着实觉得,子戚师兄并不是不喜言谈,不过总不按套路出牌罢了,难怪纵然是苏苍也被对方呛得接不上话。不过他相处下来,倒是觉得子戚师兄真诚有趣,又是谈吐不凡,虽然平日里众师弟对首席总是又敬又怕,有时候甚至觉得祭酒都要比卫忻熟悉还好相处些,但蔡涣倒也乐得在卫忻周围那种格外宁静的氛围里和对方聊些题论之事。
那天卫忻提了一句,蔡涣也就把这个主意从脑海里过了一下,他明白卫忻的潜台词便是想让他去参加题辩。他暗自思索了下自己原来对题辩无感的原因:一是他自认资历不够;二是题辩虽然有不少师兄弟围观、可出出风头,但终究目的还是展示于青州城里来往者,以期望自己的言论能吸引到不知道哪一州的耳目,给自己谋一份差事——而显然蔡涣之前并不认为,自己能胜任这样的差事,就算围观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的。
而卫忻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认可蔡涣的能力——作为首席,卫忻的话是有些份量的,蔡涣正想着,门外突然来了个师弟跑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捆书简递给蔡涣:“子安师兄,豫州商队带来的,说是给你带的信。”
“豫州?”蔡涣抬了抬眉毛,从豫州来的信,不是苏苍还能是谁。
信写得不长,只是说他决定暂时在豫州城先呆上一段时间,把关于他父母的事情处理完了他就会回来。虽然字数不多,字里行间却有些掩盖不住的激动,蔡涣猜也许是到了新的环境里,有些按耐不住的新奇之感。
看着苏苍的字,蔡涣似乎觉得一些改变,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今日之辩,是为策论之辩,请二位同门述成王业之难,”主持辩论的师兄把学府门口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吸引了不少路过的闲人围观,“子安师兄请为首论。”
“谢过师兄,”跪坐在案前的蔡涣拢了拢手,算是道谢过了,清了清嗓子道——
“天下列州欲成王业,学府诸子、乃至天下文人武者都以成王业为成就之上;文人行游说之事,武者使兵戈之能,都意在王业、安天下;然九州蔓延数百年,不见王业之成,反见连年征战,农人不得耕织,子丧其父、妇丧其夫,其惨状蔡某人不在此过多阐述,想必列位见得也不少。”
“王业之成,不在于军之多寡,不在于兵之利钝,而在乎于行之有方。若帐下有雄兵百万,库内有利矛无数,然无统筹之术,则雄兵溃如洪水,利矛钝如枯木;若有统筹之术,则可以寡敌众,以弱击强。然如何得统筹之术?鄙人愿意在此与众人分享陋见一二:
统筹者,在于君。统筹兵农,兵卒为显、农耕为隐;若惟有兵卒而无农耕,则战事不久则自衰;若惟有农耕而无兵卒,在这乱世则不足以自保。故此,统筹兵农则为首事。但成王业并非仅靠战事,更凭战后之统筹。若只一味征伐,则农不足以支撑兵事;但若止战事而不思量战后之统筹,则兵者无所去、农者无所依。
涣所信之王道,是争王业者皆望天下人幸己之幸、而安居乐业。因而比战事智谋了,欲成王业者应思战后之统筹、使民生弃战事之哀、寻天下之太平。”
“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