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公寓的门禁密码，林昭在那天深夜离开时，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之后几天，昭明科技与宏昌、信达的暗战逐渐白热化。对方果然如顾沉舟所料，开始从知识产权和团队背景两个方向发难，手段龌龊却有效。林昭忙得脚不沾地，应对危机，安抚团队，联络媒体，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但无论多晚，结束一天的工作，他的车总会不自觉地驶向那个方向。有时只是停在楼下，望着顶层那片几乎总是暗着的窗户，抽一支烟。有时，他会直接上楼。

密码从未失效。顾沉舟似乎默认了他可以随时进入这个私人领地。

大多数时候，顾沉舟都在沉睡。各种药物的作用下，他一天中清醒的时间很短。林昭往往只看到一个在被子下隆起得过于单薄的轮廓，和床头柜上那些永远在减少又不断被补充的药瓶。他会静静地待一会儿，检查一下加湿器的水，看看空调的温度，或者只是坐在那把已经快成为他专属位置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不变的夜景，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片弥漫着药香的寂静里，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们很少交谈。顾沉舟清醒时，精神也很差，往往只是看着他，低声问一句“来了？”，或者“事情还顺利吗？”，得到林昭简短的回应后，便又陷入沉默，或者再次被昏睡攫取。

这种沉默的、病榻边的陪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林昭不再追问顾沉舟为何帮他，顾沉舟也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虚弱。某种坚冰在无声中融化，某种距离在寂静里拉近。

这天深夜，林昭处理完一封棘手的律师函，再次来到顾沉舟的公寓。屋内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加湿器微弱的声音。他习惯性地走向卧室，却在路过书房虚掩的门时，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不是卧室那种昏暗的睡眠灯，而是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晕。

他轻轻推开门。

顾沉舟果然在。他没穿家居服，而是套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愈发显得眉眼深黑，唇色浅淡。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发出极轻的声响。手边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面是林昭很眼熟的、关于宏昌资本和信达信托的复杂股权结构图。

他似乎没听到林昭进来，直到林昭走到书桌前，阴影投在桌面上。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昭，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随即眉头却蹙紧了。“这么晚……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比白天更加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

“这话该我问你。”林昭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文件和屏幕上，“医生不是让你绝对卧床休息？”

顾沉舟垂下眼帘，避开林昭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睡不着，随便看看。”语气是惯常的轻描淡写，试图掩饰。

林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屏幕。上面打开的不仅仅是股权图，还有几份加密的邮件记录，以及一个正在运行的、界面复杂的追踪程序——目标赫然指向信达信托背后的几个离岸空壳公司。这绝不是什么“随便看看”。

“你一直在查这个？”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索性承认：“嗯。信达的水比想象中深，背后牵扯到一些海外的灰色势力。他们在国内的操作有破绽，但需要找到关键证据链。”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昭，黑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异常幽深，“昭明拖不起，也不能硬碰。”

所以他就拖着这副病体，在深夜里，替他梳理这些错综复杂、甚至可能暗藏危险的线索。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心疼的情绪，猛地冲上林昭的喉头。“顾沉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压着火气，“你自己的命是不是就不值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