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赵氏见她醒了,立刻凑过来,语气带着关切:“陆太太,你可算醒了!饿坏了吧?你睡着的时候,你家先生来找过你,见你睡得沉,没忍心叫醒。他特意从餐车给你带了几样点心回来,说你醒了先垫垫。” 她说着,指了指小桌板上一个干净的油纸包,“你家先生真是细心人。”
林惠这才注意到小桌板上放着一个方正的白纸包。她伸手取过,指尖仍带着一丝微颤。展开纸包,是几块码得齐整的豌豆黄和萨其马,色泽温润。
这点心与他接过藤箱、守在盥洗室外的身影悄然重叠。原来这一路的关照,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成细密的网,将她轻轻托住。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上,这一点妥帖,竟让她鼻尖再次泛起微酸。
她将点心往妇人和孩子那边推了推,“大嫂,栓子,你们也一起吃点儿。”
王赵氏连忙摆手,态度坚决:“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这是陆先生特意给你买的……我们可不能要。”
“不妨事,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林惠说着,已拿起一块萨其马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孩子栓子,又拿起一块豌豆黄硬塞到王赵氏手里,“大嫂,你也尝尝。”
王赵氏推辞不过,这才接了,连声道谢,自己也从布包袱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自家做的烧饼和几块云片糕,“哎,我这儿还有自家做的干粮,虽比不得点心精细,倒也顶饿,陆太太你也尝尝咱们的家常味儿。”说着拿了一块烧饼硬塞给林惠。
三人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默默吃着这顿简陋的“下午茶”。点心甜糯,面饼实在,暂时缓解了腹中的空虚。
边吃边聊,王赵氏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晌午那会儿,车在济南府停了好一阵子。我扒着窗户瞧见,几个人用担架抬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人,从头到脚蒙着厚厚的毯子,一动不动,就露点头发在外面,看着就不太好……一群人前呼后拥地下了车,坐上几辆汽车呜一下就开走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看到血腥场面的惊悸:“这还不算完!紧跟着,又抬下来几副门板!上面直接躺着人,连盖都没怎么盖全乎,脸都是灰白色的,有一个……有个胳膊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外头,晃荡着……我的老天爷,那肯定是没气儿了!都是血呼啦的……作孽哦……”
她拍了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那些人手脚麻利得很,把门板都弄下了车,月台边上早有几辆带篷的马车等着,赶紧就拉走了,一刻都没多停,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林惠默默听着,胃里那点刚吃下的点心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甜腻的滋味在喉咙口翻搅。周知衍生死未卜,还有几条人命就此终结…… 尽管她理智上知道这个时代的残酷,但亲历其境,那种生命轻易就失去的冲击和无力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车窗外的黑暗仿佛透进了心里,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隔间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拉开。陆秉言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条纹衬衫,神情比方才舒缓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出现的刹那,林惠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侧了侧,仿佛趋光的植物。一种寻求庇护的本能,快过她的理智。
“阿惠,醒了?”陆秉言目光扫过小桌板上的点心和面饼,又落在林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我看你没吃什么东西,要不要一起去餐车用些热食?喝点热汤会舒服些。”他的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随即,他看向王赵氏,客气地微微颔首:“这位大嫂若不嫌弃,也一同前往吧?我请客。”
王赵氏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摆手,脸上堆着感激又惶恐的笑:“不了不了,陆先生太客气了!我们娘俩刚垫过肚子,真的不饿!”
陆秉言见状,也不强求,目光重新回到林惠身上,带着询问。
林惠点了点头。她需要离开这个隔间,需要一些热食。她轻声对王赵氏道:“大嫂,那我们先过去了。”
“哎,好,好,你们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