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言离开后,隔间里只剩下林惠和那对母子。王赵氏坐立难安,每一次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肩膀都会瑟缩一下。她紧紧抱着儿子,孩子也异常安静,睁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门口。
脚步声终于在她们隔间外停下。
“请打开隔间门,接受检查!”
拉开隔间门,门口站着三人。领头的是一名铁路警员,他身后左侧是一名身着深色短褂、身形精干的男子,腰间微鼓;右侧则是一名神色冷峻的铁路女随从。
林惠的目光在那便衣男子腰间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手手腕,感受着皮下急促的脉搏跳动。
铁路警员拿着纸笔,例行公事:“姓名,籍贯,目的地,出行事由。”
妇人立刻带着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笑容,抢先答道:“长官,我叫王赵氏,我们是扬州府那边的,去北京寻孩子他爹,他在北京瑞蚨祥做账房……” 她刻意点出“瑞蚨祥”三个字,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警员记录后看向林惠。林惠轻声答道:“陆林氏,苏州人,随丈夫陆秉言去北京生活。”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轻飘飘的。
警员侧头看向身后的便衣男子。那便衣微微颔首,警员这才挥手示意检查。
女随从开始检查王赵氏的行李。动作麻利且毫不留情,衣物被一件件抖开,零碎物件被倒出查看,连面人都被捏了捏。箱子被翻得一片凌乱。王赵氏紧紧抱着孩子,脸上露出心疼又不敢言的神色,嘴唇抿得发白。
接着,女随从对王赵氏进行了搜身。王赵氏僵硬地配合着,身体微微发抖。
当女随从转向林惠的箱子时,林惠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直,手指深深陷进铺位的棉絮里。在整个过程中,那名便衣男子始终沉默地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隔间的每一个角落。
女随从检查完行李,上前准备对林惠搜身。林惠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一瞬。就在这时,一个传令人员匆匆跑来,在便衣男子耳边低语几句。男子脸色微变,挥手让女随从退下,再次打量林惠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随即竟挤出一丝算是客气的表情:“两位夫人,打扰了。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离开,林惠才感觉到自己一直紧咬的牙关微微发酸,背脊处传来一阵虚脱般的凉意。
王赵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声音还带着颤:“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算走了!” 她缓过神,凑近林惠,压低了嗓子,眼底残留着惊悸:“陆太太,你今天算是运气好,碰上了讲规矩的。你是不晓得,前年我回娘家,碰上一波丘八查车,那才叫真凶!箱子给你倒个底朝天,亮眼的铜扣子都敢直接扯了去。搜身的时候……手底下更是不干不净。车上几个姑娘被弄得哭爹喊娘,那些兵油子还在旁边咧着嘴笑!造孽哟……”
她顿了顿,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黯淡了一瞬,仿佛被自己勾起的回忆刺了一下。随即她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种深植于骨的无奈:“今天……今天真是碰上‘讲究人’了!”
随即,她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行李架惊讶道:“诶?那两位女学生的行李呢?这还没到站,人怎么就走了?她们俩……没事吧?”
林惠不想节外生枝,含糊地搪塞道:“她们受了惊吓……在车上碰着亲戚,就换去别的车厢了。”
妇人“哦”了一声,恍然道:“有亲戚在就好,有人照应总是好的。”
林惠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无心整理被翻乱的行李,更无心再与妇人闲聊,只低声说了句“大嫂,我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便躺下拉过被子,车轮每‘哐当’一声,她的眼皮就跟着跳动一下。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破碎的梦境里,车轮的“哐当”声与枪声交织,周知衍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和女刺客搜寻时冰冷的眼神反复晕染开来……她是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然漆黑。
她起身扫了一眼隔间,搜查时取下的两个行李箱已被妥帖安置在行李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