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退到角落。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西装青年迅速上前，利落地检查了伤口，进行更专业的包扎。“血止得非常及时，手法正确，为救治争取了宝贵时间。”他对身侧带队的那人低声道，“但子弹卡在肩胛骨附近，必须尽快手术。”

带队那人站姿挺拔，虽作长衫打扮，眉宇间却自带威仪。闻言，他凝重的脸色稍缓，立刻指挥手下用门板做成担架，将昏迷的周知衍抬往头等车厢，并安排联系前方大站准备医疗。

处理完最紧急的事项，他这才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双手染血、离伤者最近的李秀贞身上。这姑娘脸色煞白，沾着血渍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上前一步，对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无比：

“这位小姐，在下姓张，是周先生身边办事的人。此番先生路遇凶险，多谢您仗义出手！若非您施以援手，及时止血，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诚挚，但那审度的姿态，却让人觉得这份感激之下另有一番衡量，“不知小姐如何称呼？府上何处？待先生醒来，必当亲往致谢！”

李秀贞被他这郑重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染血的手在空中划出痕迹：“不、不用的！张先生您太客气了！我叫李秀贞，就是……就是碰巧遇上，不能见死不救的！” 她语气急切，声音里还带着无法平复的颤抖。

张先生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转向旁边的孙明兰：“这位小姐是？”

“我叫孙明兰。”孙明兰声音柔和，但也带着心有余悸，“我是与秀贞一同的。我们并未做什么，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谢。”

张先生不再绕圈子，直接从衣服内袋取出一个厚实的皮质钱夹，点出厚厚一叠纸币。看着那叠钞票，林惠的心随之一紧。她知道，这不是谢礼，而是封口费。

“二位恩人，”他将钱分别递向二人，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一点微薄的压惊之礼，聊表心意，万勿推辞。今日之事，关乎重大，还望二位守口如瓶。对外只说是意外惊扰便可。” 这番话，感激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这钱我们不能要！”李秀贞几乎立刻拒绝，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激动，“我们救人不是图这个！”

孙明兰也轻轻摇头：“张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钱确实不能收。我们懂得分寸，不会乱说。”

张先生见两位女学生态度坚决，眼神清澈，便不再勉强，从容收回钞票，语气更为温和：“看二位装扮，是学生？不知在哪所学府求学？”

李秀贞答道：“我们正准备去北京女子师范学校参加复试。”

“女子师范？好学校！”张先生点头赞道，“周先生素来敬重教育，尤其看重有思想、有胆识的年轻人。待此事了结，我必亲自修书一封，向贵校校长说明二位今日临危不惧、仗义相助之举，以为引荐。”

李秀贞和孙明兰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道光，暂时驱散了心头的恐惧阴霾。李秀贞高兴地拉了拉孙明兰的袖子：“明兰，太好了！有了周先生的推荐，我们复试定然顺利许多！” 两人连忙再次道谢：“多谢张先生！”

张先生微微摆手，神色转为一种更深沉的郑重。他略压低声音，语气清晰而平稳：“二位小姐今日所为，非比寻常。我家先生最重恩义。”他目光扫过两人年轻却仍带惊悸的脸，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估量。“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他先落下这句，才继续道：“日后在京，若遇实在过不去的难处——记住，是实在过不去的——可至前门外‘祥泰商号’，寻一位姓吴的掌柜。报我的姓，再提‘上巳之约’，他自会理会。”

李秀贞与孙明兰对视一眼，在巨大的惊喜与一丝被这隐秘方式所带来的更强烈不安间短暂挣扎。这条路径具体而沉重。她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们记住了，多谢张先生。”

张先生随即道：“此地不宜再留。我已为二位在头等车厢安排了房间，请移步休息。”

两人身上血污狼藉，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有劳张先生费心。”

然而，惊喜过后，李秀贞立刻想起了最关键的人。她侧身一步，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林惠让了出来，语气充满感激和强调：“张先生，您最该感谢的是这位姐姐！刚才情况危急，是姐姐最先镇定下来，教我如何止血，也是她指挥我们用床单挡住门，后来……”话到此处，李秀贞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倏地白了三分。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含糊带过，“……总之，若无这位姐姐，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也等不到您来！”

孙明兰也用力点头附和：“是的，张先生，多亏了这位姐姐主持大局。”

张先生的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到林惠身上。林惠能感觉到，他之前并非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她那一身过于守旧的打扮，以及刻意退居人后的姿态，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将她当作一个被意外卷入的、吓坏了的普通妇人。

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向那道重新投来的审视目光，尽管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冷。她必须显得镇定。

张先生依样数出同样厚度的一叠纸币，递向林惠。他伸出手，虎口处一层厚重的老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指节粗大。他的语气客气但带着惯有的、恩威并施的直接：“这位夫人，也多谢你了。这点钱给你压惊，务必收下。同样的话，也请你谨记，今日之事，勿要与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