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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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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识字?会写字?”老先生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审视。

“识得,也会写。”林惠连忙点头。

老先生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和一支小楷笔,又指了指砚台里现成的墨:“那你写几个字我瞧瞧。”

林惠稳住心神,拿起笔。好在作为历史研究生,她不仅熟悉繁体字,还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虽算不上多好,但工整清晰是能做到的。她屏息凝神,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繁体的“翰文斋”三个字,又在一旁写了一句简单的唐诗:“书中自有黄金屋。”

字迹清秀,结构平稳。

老先生拿起纸,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嗯,笔性还算端正,看得出是练过的。”他放下毛边纸,“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带着南边的软糯。”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林惠心头微紧。她面上不显,只轻声答:“是,从苏州来,投奔亲戚。”

“苏州,好地方。”老先生点点头,“文风鼎盛之地。”

他略一沉吟,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道林纸和一支颇为珍贵的进口钢笔,拧开笔帽,示意林惠:“如今也有些客人偏好西式装订,需得用钢笔誊抄稿子。这个,你也会用吗?”

林惠看到钢笔,心中大定。这简直是回到了她的主场!她接过笔,触手是熟悉的重量和平衡感。她蘸了蘸墨水,在那张光滑的道林纸上流畅地写下同样两行字。钢笔字迹挺拔秀丽,结构匀称,转折干脆,与方才的毛笔字相比,明显更加娴熟自信,带着一种现代教育培养出的规范与利落。

老先生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拿起那张道林纸,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目光在她清秀的钢笔字和她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店内一时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惠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份讶异已转为更深沉的权衡。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终于,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字是过得去,心也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这儿虽是小店,规矩却大。稿纸是东家的,墨是钱买的,抄错一处,污损一页,这页工钱便没了,料也钱也得扣。更紧要的,店里来往的文书、客人的事,出了门,一个字也不许提。你能守这些规矩?”

林惠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清晰答道:“能。先生若不放心,我可今日就在此处试抄,先生随时查验。抄写的页数,先生按满意的结算,不满意的,我分文不取,只当学了规矩。”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过于“硬气”,反倒让张诠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了些。他点点头:“罢了,你今日便在我这店里,先用毛笔抄两页《千家诗》,再用钢笔抄一页这份文稿。让我瞧瞧你的耐性和仔细。”他指了指柜台一角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林惠毫不迟疑,立刻应下:“好,就依老先生的意思。”

她走到那个指定的位置,端正坐下,铺开纸张,凝神静气地抄写起来。无论是毛笔小楷,还是钢笔誊录,她都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

老先生虽在忙自己的账目,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她。中间有位熟客进来取书,看到伏案的林惠,明显愣了一下。老先生不慌不忙起身,笑着将客人引到另一边书架前,自然地隔开了视线。待客人走后,他也没向林惠解释什么,只淡淡说了句:“做好你的事。”

林惠懂了。她的存在本身,就需要额外的“消化”。这份工作得以存在的前提,是她必须安静、隐形、不给雇主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当林惠将抄好的三页纸恭敬地递到他面前时,张诠先看了毛笔抄的诗,点点头。接着拿起钢笔抄写的那页文稿,看得很慢。忽然,他用手指点了点稿子中间一处:“这里,原稿上这个‘柒’字墨迹洇开了,边框模糊。你怎么确定是‘柒’,不是‘染’?”

林惠目光随之落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轻声答道:“回先生,上文是‘柒月结余’,下文记的是‘捌月支取’。月份序列,应是‘柒’字。若为求稳妥,可用朱笔在旁标注‘原稿此字漫漶’。”

张诠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放下纸张,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但比方才更真切的赞许神色。

“嗯,心细,脑子也清楚。尚可。”

他放下稿纸,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泛黄的旧账本,翻开指给林惠看:“这是往年的抄书账。你看,王秀才、李童生,都是按页计,错一字扣一页,污一页赔纸墨。这是老规矩,童叟无欺。”他合上账本,语气加重,“在我这儿,规矩比天大。你守规矩,我便按规矩给钱;坏了规矩,莫怪老夫不讲情面。”

林惠看着那本字迹密密麻麻的旧账,瞬间明白了: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纳入一套严密的旧式经济与人身管理规则。她不仅是在出卖劳力,更是在用自己的一切表现——可靠、准确、安分——来换取持续的信任和微薄的报酬。

“我明白。”她郑重应道。

张诠这才神色稍缓,问道:“忙了这半日,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林惠心中微动,连忙微微躬身答道:“小女子姓林,单名一个惠字。惠风和畅的惠。”

“林惠……”老先生轻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老夫姓张,单名一个‘诠’字,诠释的诠。”

“是,张先生。”林惠从善如流。

张诠沉吟片刻,又问道:“你自己有钢笔吗?”

林惠闻言,脸上刚刚因被认可而泛起的光彩黯淡了一瞬,她轻轻摇头,如实相告:“没有。听说一支好点的钢笔加上墨水,要十几块大洋……我,暂时置办不起。”

张诠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需用钢笔誊抄的文稿,你便每日到店里来抄写,店里的笔墨你可使用。那些用毛笔抄录的书籍,你可以带回去写。”他顿了顿,补充了结算方式,“工钱按页数算,毛笔每页两个铜元,钢笔每页三个铜元。每日你离开前,我会查验当日用钢笔抄写的页数,先结这一部分。毛笔抄写的,待五日后你一并交来时,再行结算。你看如何?”

林惠心中飞快盘算,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条件。她立刻应下:“张先生考虑周全,就按您说的办。我明日便开始来店里抄写。”

张诠见她爽快,神色也更缓和了些,将两本薄薄的线装书和一刀毛边纸递给林惠:“那好,今日你便先带这些回去。至于钢笔的活计,你明日巳时过来便可。”

林惠接过书纸,郑重道谢。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张诠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柜台后几十年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林姑娘。”

林惠停步,回身。

张诠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已收敛起来,目光平静却疏淡。

“有句话,老夫需说在前头。”他缓缓道,“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也是讲老规矩的地方。你替我抄书,我付你工钱,一笔是一笔,两不相欠。你字写得好,心细,这活计你便能做下去。若有错漏拖延,或生了别的是非,这缘分也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那目光如无形的界碑,将两人之间划得分明:“至于别的——无论是你今后的前程,还是旁的难处,那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与我这小店无干。我这儿,只管抄书的买卖,不管其余。”

“……你可听明白了?”

那“不管其余”四个字,像冰珠子一样砸在林惠心上,让她刚刚升起的热切瞬间凉了半截。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与她之间,只有眼前这银货两讫的抄写买卖,旁的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要提。

她压下心头的凉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与平静,微微躬身:“是,张先生,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提点。”

抱着那摞书纸走出翰文斋时,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林惠的心情却像浸在温水里,暖意中裹着一丝疲惫的清醒。这份工作固然是希望,但张诠那番“不管其余”的告诫,连同那本泛黄的旧账本和熟客审视的目光,让她清晰地触摸到了这条生路的边界与价格。她得到的不仅是一份收入,更是一纸“隐形契约”:她必须用绝对的守矩和低调,来换取这方寸之间的立足之地。

“不管怎样,先走好眼前这一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她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块“翰文斋”的牌匾。阳光将牌匾上的金字照得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心中那个关于在这陌生城市真正立足、获得一份长久依凭的期盼,此刻沉淀为一个再具体不过的念头:无论如何,要把明天的、后天的每一页字,都抄得无可挑剔。

路要一步步走。至少,脚下这一块砖,算是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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