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黄昏。
此处零零散散住着几户人家,往南走几步,绿草渐渐变得稀疏,裸露出黄色的沙土,再走上十里,便到城镇了。
可这里却有一家小酒馆。出关的商贾、迁客骚人常常在此聚集,烈酒入喉,冲淡了他们的羁旅之愁。在通宵达旦的高谈阔论之间,寒冷和寂寞一同无影无踪了。
一个裹着貂皮大氅的中年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白日的温暖已被晚风吹散,可他的额上还冒着虚汗,两颊亦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方才的跋涉已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他不禁掩着口咳了起来。他举起酒囊,将最后一滴酒倒入了喉中。
就在他要抬脚进门的一刻,一道紫色的身影从他身边一闪而过。
中年人如遭五雷轰顶一般,立时僵住了。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他的喉咙却忽然哽住了。
诗音?她怎么会在那里?
李寻欢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经失魂落魄地跟上了那个穿紫衣的女子。
那婀娜的身段、乌黑的云鬓,还有那柔荑中握着的一支红梅,无一不让他想起了那个与他约定在梅花下见面,听到他的脚步声却又故意背对着他的少女。
李寻欢一路跟着她到了马厩之中。
马厩旁停着十几辆马车,透过车门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其中塞得满满的羊毛毡。想必一队商人也在此饮酒。
那姑娘放缓了脚步,微微转过脸来,检查着马槽中的干草。
只那一眼,李寻欢悬着的心便重重地坠下了。她不是诗音!
尽管她的侧脸与诗音有几分相似,可李寻欢依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绝不是诗音!
这时,姑娘忽然猛一回头,奇道:“你干什么要跟着我?”
李寻欢这回看清了,那是一张十分稚嫩的面庞,头发仍梳着双髻。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光景。
李寻欢暗忖道:看来我真是病糊涂了,诗音早已出嫁多年了,我怎么还会把一个少女错认成诗音呢?
他颇为歉疚地笑道:“在下原没有想着要跟踪姑娘,只是见了姑娘手中的红梅,一时忘情,惊扰了姑娘,还望原谅。”
姑娘惊喜地瞪大了双眼,道:“你也喜欢红梅?这枝红梅是过路的商人落在酒馆里的,我想把它带在身边,可是又担心我娘骂我不干正事,既然你喜欢,那就赠给你吧!”
一个中年女子的呵斥声适时响起:“小燕,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磨蹭?快过来,来客人了!”
姑娘答应了一声,笑吟吟地将红梅塞入了李寻欢怀中,连蹦带跳地跑开了。
那盈盈笑语、幽幽暗香已经远去,不知怎的,李寻欢忽然有些怅然若失。他弯下腰,将一方手帕掩住了口唇,雪白的帕子霎时被染得鲜红。
李寻欢长叹一声,又向酒馆的前门慢慢走去,可他却再一次停住了脚步。
杀气,铺天盖地的杀气,撕开了浓重的暮色,阴森地笼住了小酒馆。
凭着在武林行走多年的经验,李寻欢敏锐地意识到,有不少人正潜伏在小酒馆中,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
李寻欢耳力极佳,不一会儿便听出这些人说的是汉话。毫无疑问,这些人是从中原来的。
武林中人出走关外,并非稀罕事。可自从中原武林中了关天翔的诡计而元气大伤之后,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能聚集起如此多高手,实属反常。
可李寻欢没再犹豫,他掀开帘子,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在世人眼中,小李飞刀已死去多时,这些人没有理由去围攻一个死人。再说,按照约定,今天朝廷会派人来和他碰面。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李寻欢,可他们只是向他投以好奇的一瞥,便继续谈天说地了了。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后起之辈便兴起于中原武林的废墟之上,逐渐开始崭露头角了。他们当然听说过小李飞刀的名号,可谁也未曾见过李寻欢。他们又怎会把一个病弱书生般的人同那个兵器谱上位居第三的小李飞刀联系起来呢?
他们只知此人沉疴在身却仍要来喝酒,顶多会为此感到一瞬的惊愕,也只此这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