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日勒塔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二人,她看见李寻欢的面庞如同春日的草原一般,一点点地解冻,变得更加柔和。他的目光不再平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眸子中碎裂了一般,泛起一片跃动的浮光。
再看她的三叔,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寻欢,好似他的身边并不是那个不共戴天的仇敌,而是他的骨肉至亲。
格日勒塔娜揉了揉眼睛,这回她看清楚了,三叔的眼睛中没有半点恍惚,甚至看不出半点仇恨,更多的是无奈与同情。她的心没来由地一沉,难道他已经恢复一切记忆了?
若是他的生命中没有任何欢乐的记忆,即便他手段再狠辣,也无法支撑他不厌其烦地为自己的夙愿殚精竭虑。因为他不再能享受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可他也并不会变得百无一用,他的一切痛苦、仇恨都会将他包装成一件极为称手的兵器,让他足以和另有他用的李寻欢抗衡,又不至于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可现在,格日勒塔娜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她再一次皱起眉头。
近来她皱眉头的次数越发多了,每当她望向湖泊中的倒影时,便会看到两道眉毛中间的那道竖纹也愈发深了。她很高兴看到自己面庞上细微的变化,因为这意味着,她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汗了。
像父汗一样皱起眉头。这让她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三叔时,比平常有了更多的底气。
于是格日勒塔娜开口道:“三叔,您当心点,他差点杀死了您!”
额日德木图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想我应该比你更清楚这一点!”
格日勒塔娜道:“您瞧他那个样子,哪有一点悔过的样子!就算您不急着杀了他,难道不该给他点教训吗?”
额日德木图冷哼一声,道:“若是你真心为我出头倒好了!不过,你把他留到现在,恐怕不只是想要他的命吧!”
格日勒塔娜辩解道:“三叔,看来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您,他可是我们的敌人!”
额日德木图对着身后两个强壮如牛的汉子嘀咕了些什么,二人便又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搀扶着李寻欢。
他松开了手,仿佛对公主方才的话置若罔闻,继续道:“若是你留着他还有用,那便先给他找个大夫吧!不然,不用劳烦任何人动手,他就能变成一具尸体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寝宫了,留下格日勒塔娜在原地细细地咀嚼着他的话。
许久,格日勒塔娜才吩咐道:“先把他带去治病,别让他死了!”
李寻欢并不能听懂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却也大概猜出了自己的处境。他注视着关天翔远去的背影,直到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视野。
再次醒来时,李寻欢还未睁眼,便有一股浓烈的羊膻气钻入了他的鼻腔,让他难以自抑地趴在床沿干呕起来。
一男一女在他身边小声争执了几句。随后,李寻欢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为自己拍背顺气,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驱散了一切难闻的气味,让他立时缓过来了许多。
等他的眼前终于恢复了清明,他才看清身边坐着的原是一位异族女子。关天翔站立在女子五步开外,手里捧着一碗羊奶,见李寻欢恢复神智,惊喜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我没想到你喝不惯羊奶。”
李寻欢无力地咳了一阵,道:“好多了,劳烦大哥了!”
关天翔揶揄道:“你不必对我客气,你应该感谢尊贵而美丽的汗妃。”
说着,他向那位异族女子扬了扬下巴,继续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是她用自己部落的秘方救了你。”
汗妃,也就是格日勒塔娜的母亲,虽然从未刻意学过她的部族的医术,却将不少世所罕见的药带到了这里来。在所有人面前,哪怕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她从未提过自己原先所在的部族。可她的药却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李寻欢忙挣扎着坐起来,似要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汗妃却摇了摇头,又将他按回枕头上。
关天翔道:“汗妃让你不必行这些虚礼,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李寻欢这才认真地端详了一番这美丽的女子。她的打扮和平常的草原女子别无二致,蓝色的窄袖袍依稀勾勒出她挺拔而苗条的身姿,一头深棕色的秀发编成了两条辫子,随意地垂落在双肩。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又明亮,眼波流转之间便有无限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