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日德木图怒道:“药我已经喝了,你莫要再乱讲,先把这些东西收拾了才是正经!”
他坐了下来,看着仆妇蹲在地上,一点点擦去那华美的波斯地毯上的污渍。
他闭上了眼睛,又开始回想着。与之前服了药后不同,今天他回忆得格外顺畅,既不犯困,也不觉得无聊难耐。往事不再是一团乱麻,它们如同一粒粒珍珠,在他的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
忽然,他猛然站了起来,拔腿便往外跑。留下那仆妇在身后惊慌失措喊道:“三殿下,您要去哪里?”
他忽然全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仿佛再一次成为了关天翔,仿佛从来没有那些监视着他的侍卫,从来没有那难闻的药汤,也从来没有那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公主,仿佛他的生命中,只有那从年少时便心心念念却未能完成的使命,只有那苦心经营却毁于一旦的钱庄,只有那个和自己在花前月下舞剑、结拜,却又用飞刀杀死自己的李寻欢。
还有梅三姑,也许是她给予自己的欢乐太过刻骨铭心了,他依然还未想起关于她的许多。可是他却记起了那双温和的眼睛,记起了她笑吟吟地教自己辨认草药时的模样。
原来他曾经拥有过这么多啊!可为什么他又一一失去了这些呢?
就此打住吧!别再想那些不如意的事情,他现在能够回想起来的那些欢乐与幸福,难道还不够让他受用终身吗?
他不顾一切地在草原上奔跑着,草原上的风如同牧羊女的长调,柔和而不失力量,清冷而不失婉转,迎面向他吹来。
他好像被风轻轻托起,在半空中飘荡着。碧蓝的天上,羊绒般洁白的云都向着他飞来;起伏的山丘上,连绵的绿草都向着他奔来;远处蜿蜒的小溪上,珍珠般的粼粼波光都向着他漂来。
春风将草原上的一切都赠予了他,连带着那尘封多时的记忆涌入了他的心中。
他终于看到了李寻欢,也看见了格日勒塔娜公主,以及团团簇拥着她的侍卫。
额日德木图蓦然清醒过来,他又坠落到了大地上。
所有刚刚拼凑起来的欢乐顷刻间化为了碎片。
他再没有了方才那种晕乎乎的快意,取而代之的是对往日命运的不平、对重振基业的渴望。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而非属于格日勒塔娜公主的、属于自己那昏迷不醒的汗兄的一切!
他暂时停住了,望着那个与自己有着许多纠葛的中原人。
李寻欢比记忆中更为消瘦、更为苍白,可他那经历了风刀霜剑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形,却让额日德木图想起了雁门关的决斗场上,那个永远无法打败的神话。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曾经是生死之交的结拜兄弟,如今再一次狭路相逢了。
额日德木图甚至想就此离开,任李寻欢被那群小毛孩折磨而死,省得自己亲自动手。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或许,李寻欢还可以作为自己东山再起的切入口。即便他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只能由他们自己了结。
他再次迈开脚步,向李寻欢奔去。
格日勒塔娜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你来晚了,怎么不知道跪下谢罪?”
李寻欢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感到背上重重地挨了一记,他扑倒在草丛中,口中涌出了鲜血。
在耳畔的嗡鸣之中,他隐约听到公主冷声道:“你当然可以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不过,你得先吃些苦头!”
格日勒塔娜使了个眼色,两个强壮的汉子便一左一右,将李寻欢粗暴地拖走。
李寻欢只觉得苍穹在头顶旋转,胸口又闷又疼,冷汗再一次将他的衣衫浸透,尽管身上裹着貂裘,却仍感到遍体生寒。那被坚硬的草茎扎破的膝盖,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难道现在就要死去吗?他们一顿折腾,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这样死去么?原来死亡竟是如此轻率呵!
李寻欢失神地望着远处草原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带血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带着苦涩和嘲讽的笑。
忽然,李寻欢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两个汉子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李寻欢睁大了双眼,依稀分辨出那个正和公主大声争辩着的人,正是关天翔。
大哥!你果然还活着!即使是李寻欢,也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自己的心情。可何必去揣摩自己的心境呢?只要能将这一切喊出来便够了:“大哥!你果然还活着!”
李寻欢张了张嘴,可喉咙却被鲜血所梗塞。这时,架着他的两人忽然松开了手,他立刻软倒下去,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李寻欢挣扎着站稳身体,当他再一次挺起脊背之时,他看见关天翔正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那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传入了耳中:“寻欢啊,你果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