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暮色笼罩了大地,深林中的树木恍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一个孩子如同敏捷的小鹿一般,从林中钻出,轻盈地横穿过官道,一头扎进了另一边的树林中。没走几步,一个坚硬的物什绊倒了他。
夕阳刚刚坠下地平线,在天边拖曳了一片血色。借着一天之中最后的光亮,孩子看清了,方才令自己跌倒的竟是一杆生锈的戟。
这里是古战场,几百年前,北宋的戍边将士曾在此地打败了辽国铁骑;千余年前,年轻的骠骑将军曾在此地出征,长驱蹈匈奴;更久远一些的时候,那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的宏伟事业或许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孩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在古战场中沉睡了千百年的戟,一瞬间,他仿佛跨上了骏马驰骋,大地在厮杀声中震颤起来,眼前的血红沿着战火一路燃烧到天边……
孩子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战火便随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一同熄灭了,古战场又被长青的松柏所覆盖。
究竟是谁留下了这杆戟?是多年前的某一个将士,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习武之人?
恍惚间,孩子又探出手去,接触到那粗糙的铜锈的一刹,他仿佛又置身于另一幅景象中。一个幼童坐在石头上,出神地听着雁门关内外的故事。讲述者已不再年轻,头上已生出了华发,眼角亦有了些许皱纹,可孩子从未觉得他已经老去了。
那是他的师父,他既教孩子武功,又给孩子讲了不少古今奇事。可是,自从他和关天翔在这雁门关决一死战之后,孩子再也没见过他。
人人都说师父已经力竭而亡了,每当孩子听见这种话,他都不由自主地紧握拳头,紧咬嘴唇,直到指甲将手掌掐出血来,直到牙齿咬破了嘴唇。
孩子从来不信关于师父的任何传言,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师父。可是,师父究竟去哪儿了呢?
古战场与儿时的回忆在泪光之中变得模糊,黑夜已经降临了,狼嚎虎啸从森林深处传来。可孩子仿若从来不知道害怕,他的面上依然带着方才的镇定与轻松。
孩子将戟轻轻抬起,放在手中掂量着,忽然,昏暗中隐约闪过一抹寒光。孩子立时警觉起来,他轻轻地放下戟,躲在了一棵松树的后面。
等孩子压抑住内息,他才发现,周遭并没有什么人,那一抹寒光,竟是一把三寸长的小刀。
孩子扑了过去,拾起那小刀,将它紧紧地贴在胸口。这是师父的飞刀啊!师父曾经赠予他的那把飞刀,也正是这个模样。
还在愣神的功夫,孩子便已撒腿向前奔去。
师父果然还活着!
松柏茂密的枝条遮蔽了月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里,他不顾一切地跑着、喊着,可是,跑出很远之后,他依然看不见师父的身影,也听不见师父的回应。
他终于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才发觉面上已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夜已深,孩子的脚步愈发沉重,嗓音也嘶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然而,他那酸痛的双脚依旧没有停下,他那疲惫的目光仍在搜寻着师父的踪迹。
忽然,一阵无力的、若有若无的咳嗽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孩子那双昏昏欲睡的眸子瞬间被点燃了,这个年纪独有的旺盛精力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提起真气,施展轻功,飞一般朝着声源的方向奔去。
见到李寻欢的一刹那,他的眼泪险些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