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坐在马车中,按着胸口,低声地咳着。
浩荡的春风中,马车沿着官道辘辘地奔驰着,京城的繁华渐渐离他远去了,陪伴他的只有酒囊、飞刀,还有手中刻了一半的木头。
金银财宝和药草已经先他一步秘密地运向草原了,承蒙皇恩,他的启程日期延了几日,好让他稍微恢复些气力。
当他十七年前黯然出关时,也是在这个充满生机和希望、却最令人伤情的时节啊!
兴许是喝足了酒的缘故,他感觉手上有劲些了,他的刀刃不再颤抖,很快,他便刻好了许多天以来的第一个木像。
那是一个女人的木像,若是将她随便拿给某一个人看,那个人绝不会认出那是林诗音,可他也不会认为这仅仅是一个陌生女子。他会说出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名字,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他的妻子,也许是他的女儿。即便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她。
因为这个木像并没有刻上五官,足以给予每一个人无限的遐想。
透过这木像所看到的,不再是真真切切的人,而是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是那痛苦的眷恋、深重的爱意。
李寻欢也曾试着给这木像刻上林诗音的面庞,可他却总是无从下手。平日里,他能分毫不差地记起林诗音两张面庞上的每一个角落,可当飞刀的刀尖挨到木像上时,林诗音的形象却蓦然变得模糊了。她不再是那个身披紫色缎面披风的女子,而是柳枝间的风、云雾中的月、红梅上的雪。
李寻欢的心又抑制不住地痛了起来,他拿出酒囊,将一大口酒灌入自己的喉咙。竹叶青的芳香和辛辣一同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着一声刺耳的嘶鸣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回过头来,关切地问道:“李探花,您要不下来歇歇?从今天早上起您的咳嗽就没停过。”
李寻欢笑道:“不要紧的,老毛病了。继续赶路吧!”马车的颠簸对于他千疮百孔的肺来说实在是太不适宜了,然而出于不愿麻烦身边人的想法,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咽下了苦楚。
车夫劝道:“还是歇歇吧!我都觉着有些乏了,更别说您一个病人了!”
于是他们在这儿下了马车,道路两旁的树林长着茂密的苍松翠柏,经历了北国漫长的寒冬,那厚重的青色之间隐隐冒出了新生的绿意。
李寻欢双手捧着木像,向林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轻缓而稳健,神情虔诚而庄重,仿佛手中是一尊圣像。
李寻欢将苍白而修长的手插在泥土之中,小心地翻动了几下。一场春雨过后,泥土带着潮湿的凉意,向一切生命敞开了怀抱。
他小心地将木像放入松动的泥土中,又将它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次次地赋予了木像生命,又一次次地将其埋入了土中,仿佛想让大地分担自己的痛苦。可痛苦素来是个聚宝盆,若想让谁来帮你分担,只会痛苦得更深。
得到的除了更多的痛苦,还有无边的孤寂,只有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土壤之中。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意避开了那位车夫。若是被他看见了,只怕要疑心眼前这人得了失心疯。李寻欢虽不会要求别人迁就自己,却也一向不喜欢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内心。
李寻欢不由地想起了铁传甲,尽管他或许也不了解自己,可是他却总是配合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自己跳下马车去掩埋木像的时候,他总能及时勒马;在自己刚刚经历一场恶斗的时候,他总能及时为自己换下沾染了尘土的衣服。
之前诗音告诉过自己,铁传甲还等着和他共谋一醉呢!然而,和自己亲如手足的铁传甲如今身在何方、过得究竟怎样?这些他都无从知晓——那天,林诗音就只转达了这么一句话。可是这一句话曾经给病中的他带去多少宽慰啊!
李寻欢微微仰起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自语道:“传甲啊,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之前,若是有朋友请他喝酒,他从来不会失约。既有朋友排解寂寞,又有美酒相伴,岂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可这一次,老天爷或许不会再给他享受幸福的机会了。
兴云庄一日比一日冷清。龙小云终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提前赴京赶考了。而铃铃毕竟还年轻,也不喜欢着深宅大院的压抑,又回冷月宫去了。兴云庄又只剩下了林诗音一人。
她早已不再流泪,可一闭上眼,死去的龙啸云、出走的李寻欢,还有那幽怨地注视着她的龙小云,都挤到了她的面前。
她只得将精力转移到了针黹之中,那些神秘的针法、瑰丽的图案,都是李寻欢的母亲亲手教给她的祖传秘法。她沉默地绣着花,像祖祖辈辈的女人一样,她将心中复杂却难以言说的情感、无边的孤苦都藏在了密密的针脚之中。
可这一日,紧闭的大门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唐蜜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见了林诗音,不由地吓了一跳。她嚷道:“诗音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是不是病了?”
林诗音摇头道:“我没事,也许是这几日针线活做多了,累着了。”
唐蜜张望着四周,道:“诶,小云和铃铃呢?”
林诗音道:“小云赴京赶考去了,铃铃回冷月宫了。”
唐蜜道:“原来如此,我去看看李寻欢。”说着,便一面高呼“李寻欢”,一面往冷香小筑走去。
林诗音忙拦住她道:“李寻欢也出去了。”
唐蜜奇道:“他能去哪?不会像个老妈子一样陪着龙小云去京城了吧?”
林诗音瞪了唐蜜一眼,道:“瞧瞧你,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样,他说要去会会朋友们。”
唐蜜并没有多问,她的想法从来都十分乐观,因此并没有往坏处想。于是她便又客套了几句道:“诗音姐,近来家中可安宁?”
林诗音道:“好多了,再没有什么麻烦事。只不过《怜花宝鉴》不知哪去了。”
唐蜜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难道不算麻烦事?说不定是铃铃那个小蹄子偷拿了,等我去拷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