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云走后,林诗音失魂落魄地在园中踱着步。正是仲春时节,园子中却鲜有生机,旧年的枯草残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刚冒出来的几点绿意也淹没在了一片枯黄之中,好一幅衰败凄凉之景!
南边的几间屋舍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房梁已被一层层的蛛网所覆盖。窗户上糊着的纸已看不出年月,唯有那一处处的破败显露出风雨的痕迹。透过窗户上的孔洞望去,房间已看不出原来的形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厚的灰尘。自从把大多数仆人遣散后,这一片地方便再没有人打理过。
水边,便是她年幼时和李寻欢捉迷藏的地方。昔日荡漾着落花的潭水,如今已成了一汪死寂的深绿;昔日让他们在其中抢橘子吃的亭子,如今已近倾颓;就连昔日那两个咯咯直笑的孩子,如今也离“无忧无虑”这四个字太过遥远了。
林诗音眼中一阵酸涩,她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怅然,不知是为了那踪影迷茫的往事,还是那门衰祚薄的大家族?
那些渺远的事情,在几年来的生离死别面前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了,可她的心中依旧苦涩难言。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色中,一滴眼泪划过她的面庞,坠入了脚下布满尘土的小径上。
不知不觉间,龙小云进京的日子不远了。
他决定先把铃铃接过来,好让母亲有个照应。与其说是照应,不如说是为了证明铃铃真的改头换面了,好让母亲宽心。
铃铃果然不负所望。她似乎成熟了很多,不再任性地纠缠着任何一个人,可也不刻意避着谁。无论是遇到谁,她都会笑着同他们打招呼。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面上又泛起了青春的红晕,年轻的眸子也总是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有时候,她也会帮着林诗音给李寻欢端药送水。让李寻欢哭笑不得的是,她总是执意要喂他喝完一整碗的药,才肯离开。
趁铃铃和小云不在时,李寻欢对林诗音笑道:“看来梅大先生真是多虑了,铃铃之前不过是太幼稚了些,等她经历了世俗的教化后,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我这病想来也是如此,我在冷香小筑中住着,即使什么都不管,也会慢慢恢复少年般的活力。”
林诗音瞪了他一眼道:“铃铃的确好了很多,可这后半句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你这病啊,得‘三分药七分养’,可不许放任不管!”
李寻欢自知争不过她,便笑道:“好,那我换个比方。”
他看向身边萦绕着幽幽梅香的通草花,道:“就像这花,它本是无香的,可是和‘雪中春信’同处一室后,时间久了,自然也有了梅香。”
林诗音忍俊不禁道:“你竟也是个糊涂的!若是香熏的,时间一长,烟气便会盖没香气。这花啊,从腊月起就缠在梅花间了,伴着梅花同开同落,因此才能由内而外地散发香气。”
李寻欢叹道:“表妹有心了……”话未说完,又重重地咳嗽起来。
林诗音道:“快别说话了,先歇着吧!我得上山采药去了,一会儿铃铃会把药端给你。”
李寻欢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了珠帘轻动。来人的脚步极轻,不用说,这一定是铃铃。
李寻欢连忙翻身坐起,铃铃不由地停住了,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放下药碗道:“李叔叔,是不是我吵醒您了?”
李寻欢笑了笑,摇头道:“没有,我并没有睡着。哪怕是睡着了,也很容易醒。”
铃铃坐在李寻欢榻边,道:“李叔叔,林阿姨今天在药里加了些安神的成分,您喝了后,也许会好些。”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李寻欢唇边。
她将另一只雪白柔嫩的小手轻轻搭在李寻欢的肩上,衣袖堆积在了李寻欢的脖颈处,袖口中隐隐的甜香让李寻欢有些头晕。
李寻欢忙拿起床边的药碗,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道:“让我自己来吧!”
铃铃也不勉强,立在床头,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看着他喝下最后一滴汤药,才肯离开。
药效发挥得很快,不一会儿,李寻欢的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他的心也渐渐地放松了。也许,是时候睡个好觉了!
可偏偏在他就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打斗声。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铃铃惊慌失措道:“你这个疯子!林阿姨被你弄哪儿去了?”
诗音!他瞬间清醒过来,想要从床上跃起,却惊惧地发觉,自己的四肢竟变得软绵绵的,丝毫不听使唤。
这药,似乎下得太猛了。这本是安神的好药,此刻却分明想要了他的命!
窗外,浊重的风声响起,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正竭尽全力地喘着气。焦急如同滚热的炭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心,听得出来,铃铃并不是敌人的对手。
他的嘴唇已被咬得沁出鲜血,可脑袋却越来越沉。挣扎之际,床头的蜡烛被他碰倒了,滚烫的蜡油滴在了大腿上,发出了皮肉和衣物被烧焦的滋啦声。他顾不得处理烛火和烫伤,趁着剧痛带来的片刻清明,提起真气,飞身来到屋外。
身后,倒在地板上的蜡烛依旧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