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号啕大哭,又担心吵到正挑灯夜读的小云,连忙死死地咬住衣袖。
可偏偏在这时,背后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道:“娘,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李叔叔的病……”
林诗音并未回过身来,她背对着龙小云,轻声呵斥道:“小云,这么晚了,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后,她急忙缓和了口气道:“小云,不是娘责怪你。殿试在即,你刻苦没错,可你也得注意身子,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龙小云陪笑道:“娘,别担心。孩儿出来透透气,马上便歇息去。”
见林诗音不语。他又旁敲侧击道:“娘,今天定朔王爷又召见孩儿了,又问起李叔叔……”
林诗音果然失声道:“王爷一定要逼得那么紧么?你李叔叔才刚刚转醒,身子还虚得很呢!又如何能面圣?”龙小云难掩目中的惊喜,他狡黠一笑道:“李叔叔终于见好了?总算从娘口中套出李叔叔的情况来了!”
林诗音忍俊不禁道:“你这孩子!尽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龙小云走至母亲身旁道:“孩儿知道,娘瞒着李叔叔的状况,是为了不教孩儿分心。可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出来让孩儿高兴高兴,又有何不好?”
听了这话,林诗音忽然收敛了笑容道:“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王爷实在问得紧,非得让你李叔叔亲自出马的,绝非小事。可他这个身子,又怎经得起折腾?”
话到此处,她不由有些哽咽。
龙小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道:“娘,莫担心,王爷那边孩儿自会斡旋。”
林诗音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她轻声道:“小云,快去歇着吧!天不早了!”
龙小云回到自己的房中,心中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李寻欢的病就像一块悬而未落的大石头,在头顶不断摇晃着。他曾不断说服自己恩仇已消,又何必再为他担忧?
因此,他将整日整夜地自己和书籍锁在屋子里,可他的耳朵却时刻竖起,不肯放过外边的每一个动静。每当外面有些骚动,他心中便没来由地一慌,心思又从书中悄然溜走了。
想来半载之前的他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竟会如此关心李寻欢,哪怕这些话是为了哄母亲开心,也实在显得别扭。
可现在,似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不是发自肺腑的了。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脱仇恨的枷锁。
犹记得自己身中剧毒之时,他在蚀心入骨的剧痛之中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中口不择言道:“李寻欢!你怎么还不滚?怎么还没咳死?”
只见那个人仍然立在自己床头,仿若没听见一般,仍轻轻柔柔地为自己擦拭着冷汗。
龙小云大为光火,嘶吼道:“李寻欢!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摆脱你带给我的不幸?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高兴?”
身上的疼痛仍在肆虐,可见了那人饱含痛楚的眸子,他心中渐渐涌上了一种快感,让他愈发暴躁地吼道:“你假惺惺地不肯杀我,那么我干脆自行了断,也省得你的手脏了我的脖子!”
说罢,他挣扎着够到了放在床头的刀,便要狠狠地往自己项上一横。
他本以为一个不久于人世之人心中唯有麻木,可那时他的心中的恨意比毒伤更甚,直搅得他神智昏乱。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再次睁眼时已是第二天,想来自己又昏了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赶不走的人,他靠坐在床边的小桌前,似乎睡着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之上晕开了一片凄艳的潮红,两道剑眉紧蹙着,他竟然为了自己忍了一夜的咳嗽。
察觉到自己醒来,李寻欢连忙撑起身子,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瞥见了他左手上鲜艳的血痕,还有那双本来清澈的眼眸之中和鲜血一样刺眼的血丝。
……
他本以为等李寻欢死了,自己才会真正地获得解脱。
但每当他看见李寻欢口中涌出的鲜血,见惯了血的他却不由慌了神。谎话能够伪装成真话,可自己惊慌的情绪却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希望李寻欢活下去,尽管他或许意识不到。
他早就不恨李寻欢了,尽管他仍然羞于承认。
他自嘲地笑了笑,唉,人心总是善变的啊!
思忖之间,忽然瞥见外头的树丛之中几条黑影一闪而过。
龙小云心中顿时一紧,身形猛然一跃,飞至窗外,拔刀直指方才动静所在之处。
只见得庭中月华满地,树影婆娑,一派安谧,哪还有什么人影?
他甚至疑心自己错看了,可夜色之中略过的阵阵阴风却分明为这片祥和增添了一丝诡异。
他忽道:“不好!”便向李寻欢住着的厢房狂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