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落霞熔金。
铁甲金戈的肃杀凝固在了寒风之中,笼罩着阴影之中黑压压一片的宫城。
同天地一样肃杀的,还有尚未掌灯的大殿之中,两个昏暗的人影。
只听一个少女道:“律晓风,三殿下断气多久了?”
律晓风道:“已经三日了,若非途中快马加鞭,估计还要更久……”
少女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已经回答完了,又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她又道:“别说是三日,就是七日也能救活。不过救活后活得如何,可就要看三殿下的造化了。若非内力深厚之人,即使能让他活转过来,也会被体内游走的真气生生震断心脉。那时候,只怕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若非语调之中如玄铁一般的冷峻,她的声音一定如黄莺出谷一般动人,可此刻却让空阔的大殿愈显阴森。
律晓风深深一拜道:“属下恳请公主赐三殿下一条生路。”
少女从怀中拿出一丸药道:“此乃‘绝情回魂丹’,你让他服下,剩下的事就交给长生天罢!”
绝情回魂丹,顾名思义,人虽回魂,却也绝情,往昔一切带有温情的回忆都随着第一次死亡通通被抹去。余下的记忆,不过是交恶、背叛与攻讦。
律晓风喜道:“多谢公主!”
少女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道:“不必谢我,他毁了我们二十年来在中原的苦心经营,父汗的重病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实在不配死得如此轻松!”
落日收回了它的最后一缕金光,夜色涌入了沉寂的大殿之中。
蜡烛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烛光和淡淡的梅花冷香一同充盈着这间小屋。眼前的阴翳渐渐散去,那抹亲切的倩影变得愈发明晰。
只听她带着哭腔轻唤道:“表哥,表哥,你终于要醒来了吗?”
李寻欢尽全力撑开眼皮,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直到今日,他依旧会下意识地想起诗音昔日的面容。
可他绝对不会认错她。
她的样貌的确和原来大相径庭了,可那一身玉骨仙风却傲然依旧;她的神态或许能装出淡漠,可她的眸子却永远不会变。
那是因为她永远有着诗音的灵魂。
他喃喃道:“诗音,你不必再难过了,我已经没事了……”
当李寻欢吐血昏迷之时,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可看到李寻欢终于清醒的一瞬,心中汹涌的喜悦才终于驱散了郁积已久的情感,化为一江春水从眼中流出。
李寻欢像多年前安慰那个单纯的小姑娘那样,轻轻地用苍白而修长的手抚摸着她垂落下来的发丝,可却再也没有气力抬起来为她拭去泪痕。
歇了片刻,他微微一笑道:“诗音,你放心,老天爷还没打算收了我这个病残之躯呢!”
林诗音不由一阵心酸,但还是强颜欢笑道:“你呀,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和我开玩笑。”
她将李寻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又道:“你的病刚有些起色,仔细说话劳神。好生休养吧!”
说罢,她为李寻欢诊了诊脉,脉象虽仍十分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她将那只消瘦的手放回了被子中,又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李寻欢确实也倦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似乎睡去了。
安顿好一切后,她久驻在床头,不舍得离开。她好不容易和表哥重逢,没过多久却又差点失去他,如今,她不会再放手了,也绝不允许他撒手人寰。
正出神时,她忽然发觉卧床之人的睫羽正微微颤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挂着一丝笑意,原来他一直在偷眼看着自己。思及此处,不由面上一红,嗔怪道:“你还不睡!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一直这么看着你,看到你睡着为止!”
一面说着,一面佯作赌气的模样,坐到了他的床边。
李寻欢歉疚地一笑,柔声道:“诗音,我错了,我不该教你担心。你也快去休息吧!瞧瞧你,眼睛都眍瞜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连咳带喘。
林诗音叹了口气,连忙为他拍背顺气,打断他道:“好了,快休息吧——也许我们都该早些休息,别再伤了元气。”
明月已至中天,李寻欢睡着后,林诗音走出屋外,看着月色中满地零落的红梅,不觉鼻头一酸。
她近来似乎已很少伤春悲秋了,泪也流得少了许多,可不流泪的人,往往只会流血。
她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滴血,为那个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人。以前的她或许很难相信,昔日自己所受的一切,在生离死别之前竟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这些日子的种种心酸、煎熬,又有谁能知晓?
可不管怎么说,表哥到底挺过来了。
林诗音喃喃道:“表哥,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说过,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