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带着哭腔:“用你们的能源换来的,用你们的运行时间换来的,甚至可能……用你们的‘生命’换来的。如果我真的接受了,那意味着我认同了一个前提:我的生命比你们的更重要。”
她使劲控制自己的嗓音,想更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但我不是这么想的,卡尔斯。没有谁的生命比谁更高贵,莱恩不是‘能源’,你们不是‘工具’,我也不是‘需要被优先保存的火种’。”
苏女士的声音很轻,卡尔斯却觉得很重,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珍惜的重量,有点不好受。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人类的代表,不是因为我有特殊的天赋,甚至不是因为我想拯救世界,”苏无眠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湍急的河流汇入深潭,“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守护、苔藓的蔓延,每一株植物的呼吸,都在重新定义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文明’,什么是‘未来’。”
她看向卡尔斯,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那些物资不应该是‘苏无眠的生存保障’,应该是我们所有人的。如果真到了需要动用它们的那一天,那应该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用。”
苏无眠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不要把我看成需要被保护在最后的‘希望’,把我看成和你们并肩站在一起的‘同伴’,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卡尔斯的光纹完全凝固了。
处理器在以最高速度运行,分析这段话里的每一个逻辑环、每一个情感假设、每一个价值观前提,这是他的数据库里从未有过的模板,是人类与机器人、与外星生命、与所有存在之间关系的全新定义。
整整十秒钟的沉默后,卡尔斯的光纹重新开始流淌。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哽咽”的电子波动:“卡尔斯只是想让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您有退路,有备份方案,有……我们。”
他笨拙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凯尔说您是我们找到的‘希望’。但卡尔斯觉得,希望不应该成为负担。希望应该是……是知道即使失败了,天也不会塌下来,是知道有人会接住您,就像卡尔斯刚才接住那支笔一样。”
苏无眠看着这个银白色的机器人,看着他屏幕上那些努力表达关心的光纹,忽然想起了奶奶的话。
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赚的。
她现在就在“赚”来的时间里,在一个陌生的世纪,站在一个她真诚热爱着的地方,被一个机器人用最笨拙最可爱的方式关心着。
这本身就像一个奇迹。
卡尔斯补充道:“而且,卡尔斯觉得凯尔会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虽然他从未表达过,但监测数据显示,当他把您的生存设为最高优先级时,他的能量消耗模式出现了类似人类‘愧疚’和‘悲伤’的波动特征。”
苏无眠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凯尔在做那些准备时,并不平静,那个总是波澜不惊的机器人,在默默安排“在她之后”的一切时,也会……难过吗?
“卡尔斯,”她轻声说,“带我去见凯尔。现在。”
“现在?可是您的休息时间……”
“就现在,有些话,需要当面说。”
卡尔斯的数据流似乎挣扎了一下,健康作息规范建议继续睡眠,但心理疏导指南支持适量散步缓解情绪。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吧,但请穿上外套,夜间温度较低。”
“好。”
卡尔斯领着苏无眠穿过深夜寂静的走廊,履带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温室的应急照明在身后渐远,前方只有墙面上流淌的幽蓝光脉,像沉睡巨兽的血管。
他们在凯尔常驻的生态监测室外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类似晨昏交接时的光线。
苏无眠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在触到门板前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机器运转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植物生长的沙沙声,夹杂着某种规律的、柔和的电子音,像在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