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强睁开眼，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见卡尔斯正用他的机械臂，笨拙地摸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节奏僵硬，但她知道，卡尔斯已经尽力了。

这个认知让她眼泪掉得更猛烈了起来。

“苏女士？”卡尔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您的泪腺分泌异常活跃，心率加快，呼吸节奏紊乱……是做噩梦了吗？还是身体不适？需要卡尔斯医疗干预吗？”

苏无眠摇摇头，想说话，但喉咙被情绪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卡尔斯的光纹急促闪烁，他调出数据库里所有关于“人类哭泣原因及应对方案”的资料，但搜索结果让他更困惑了，数据显示，人类哭泣可能由生理疼痛、心理创伤、情绪过载等137种原因引起，而他当前的传感器无法准确判断是哪一种。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卡尔斯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凯尔果然不该说那些话……什么‘第三条路径的探索者’，什么整个擎苍一号的未来……这些责任太重了，不该全部压在您一个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臂的拍抚变得更轻了，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苏女士，卡尔斯觉得……”

听完卡尔斯的安慰，苏无眠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哗哗哗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卡尔斯的主传感器郑重其事地对着她，光纹稳定成一种庄严的图案，仿佛在宣布最重要的科学发现：“实验失败也不要紧的。”

这句话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在陈述“水在零度会结冰”这样的自然定律。

苏无眠听完卡尔斯这句话，眼泪更加汹涌起来了，哭得开始抽噎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卡尔斯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更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和凯尔还有预备的方案。”

卡尔斯还怕苏女士不信，再三强调：“真的！温室最近因为星尘苔藓和莱恩的能量场，能源系统得到了非常大的改善。凯尔已经完成了空间跃迁模块的最终调试，虽然只能短距离跃迁，但足够我们随时瞬移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他调出一个加密界面，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坐标图和能量计算啪啪啪证明：“所以您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无论发生什么，擎苍一号都能带您离开。”

苏无眠透过模糊地视线，看到了这个笨拙的机器人一顿手忙脚乱的可爱，听到擎苍一号可以带她离开，心里真的是酸酸甜甜五味杂陈。

“而且，”卡尔斯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谨慎的表达，“最近凯尔一直在用富余的能源跟苏珊交换物资。不是普通的物资交换，是……系统的储备计划。”

卡尔斯调出一份清单，上面罗列着详尽的物品目录：压缩食物、净水设备、医疗用品、防护装备、甚至还有种子和基础工具，每一种物品后面都标注着储备量和保质期。

卡尔斯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小小的自豪，“当然啦，卡尔斯还给小咪也准备了很多物资。这些储备，足够您和小咪在没有外部援助的情况下，生活五年。所以就算……就算卡尔斯和凯尔不在了，您也能在这里活下去。凯尔的指令很明确：这些物资的最高使用权限属于您，苏无眠女士，在特定协议触发后，整个储备系统的控制权将自动移交给您。”

苏无眠呼吸一窒，她看着那份清单，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物品名称，突然全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物资储备，这是一份……临终赠礼。

凯尔在用自己收集的宝贵能源，去交换人类生存所需的物资，不是为了保证温室的运行，不是为了保证莱恩的治疗，而是为了保证她，在他们都不在了之后，依然能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冰得她牙齿打颤。

“凯尔和卡尔斯一致认为，”卡尔斯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您的生命比我们所有的能量加起来更有价值。比这座温室，比这些植物，甚至比……”

他没有说完，但苏无眠知道后面是什么。

甚至比他们自己的存在，更有价值。

“所以你们把这一切……当成礼物送给我？”苏无眠的声音在颤抖，“在你们都不在以后？”

卡尔斯的光纹缓慢流淌，像在确认这个表述的准确性：“根据指令优先级排序，您的生存权位列第一。为此，其他所有资源，包括我们的核心能源和功能完整性，都可以被重新分配或牺牲。”

房间里陷入死寂。

苏无眠看着卡尔斯，看着这个银白色的机器人用最理性的方式，讲述着一个最残酷的真相：在某些预设的未来里，她的生命被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他们自己。

“不，不，卡尔斯，不是这样的。”

她坐起身：“我明白你们的好意。我明白……你们，把我看得多重要，但这份‘礼物’，我不能接受。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这份礼物的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