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苏无眠没有再坚持,她能感觉到身下垫子的柔软,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令人安心的香气,能听到远处星尘苔藓生长时细微的、如星尘洒落般的声音。
还有莱恩平缓的呼吸声。
还有卡尔斯在实验台前安静移动、检查数据的轻微嗡鸣。
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像白噪音一样催眠。
苏无眠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时间再想起失败的实验,没有想起倒计时,没有想起肩上的重担,立刻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片生机勃勃的温室里,每一个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呼吸着、努力着。
卡尔斯在她身边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她的脑电波已经进入深度睡眠阶段,才蹑手蹑脚地滑开。
他的主传感器转向星尘苔藓蔓延的区域,又转向莱恩沉睡的角落,最后回到苏无眠安静的睡颜上。
光纹缓缓流淌,记录下一条新的观察日志:
【人类苏无眠进入深度休息状态。焦虑指数下降至安全范围。备注:普鲁斯特效应干预方案效果显著,建议纳入长期健康管理协议。】
【同时记录:温室生态指标持续向好。星尘苔藓净化面积扩大至0.52平方米。莱恩生命体征稳定。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结论:卡尔斯真棒!】
窗外,模拟的月光温柔洒落。
而苏无眠,终于在梦里也感受到了短暂的安宁,在睡梦中回到了一个早已模糊的地方。
老式的砖瓦房,墙角的青苔,院子里那棵不知道年岁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风吹过晒着被子的阳光味道。
奶奶就躺在院子的藤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轻轻摸着她的头,手指温暖粗糙。
“眠眠啊,”奶奶的声音很慢,“奶奶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所以啊,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分钟、得到的每一样东西、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她像是说累了一般地停顿下来,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云在慢慢飘:“真的都像是赚的。”
苏无眠怔怔地看着奶奶,她想起来了,这是个她一直不愿意回忆的时刻,她从来不曾想到,原来奶奶在生命走到这一刻的时候,是这样的平静和满足。
“现在奶奶八十岁啦,”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潮汐一样漫上眉梢,“已经赚得够够的了,是时候去下一个地方啦。”
她低下头,用那双看尽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苏无眠:“好吧,还是不太够,没能陪你长大,你不要伤心,让奶奶开开心心地走,啊。”
梦里的苏无眠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止不住的眼泪,像春天雪融化时屋檐滴落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滚烫地滑过脸颊。
“奶奶……奶奶你不要走,我做不到……”
“傻孩子,”奶奶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记着,奶奶赚来的这些时间,每一分钟都很开心……这就够啦。”
画面开始模糊,奶奶的身影在光里渐渐透明。
“所以啊眠眠,”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轻,“别急着赶路。停下来,闻闻花香,晒晒太阳……你赚来的时间,要好好享受才行啊。”
苏无眠的梦醒了,但眼泪没有停。
苏无眠在躺椅上蜷缩着,眼泪浸湿了垫子,她想迅速从梦境里完全清醒抽离出来,但是身体好像依旧沉浸在梦境里,沉浸在那种庞大而温柔的悲伤与释然之中。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在轻轻摸着她的头。
冰凉,但是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