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温室里安静地流淌，像是植物叶片上缓慢滚动的水珠。

苏无眠知道自己在被观察。

那些巡视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会有规律地扫过她，凯尔屏幕上的光纹会在她报告时微微波动，卡尔斯每天送来的营养剂成分表总有细微调整，但她不太在意。

每天清晨，当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湿润温暖的空气和阳光一起拥抱她的那一刻，苏无眠都会忍不住轻轻叹息。

也许是因为人类的祖先来自于森林吧，所以她才会对这里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苏无眠穿着那身已经洗得格外柔软的米白工作服，穿行在层层绿意间，在这里生活比上辈子更规律，也没有deadline的压力，每天泡在一堆真实的植物里面，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这个地方，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其他的机器人咱们先不算）。

好吧，这些都是自我安慰，其实这里让她觉得，非常孤独！

她没有朋友，在这里有什么开心的发现、想做的计划，都！没！人！分！享！吃的不是米饭面条，这点真的很难受，每天喝营养剂总感觉跟吃点心似的，来这之后，她一顿正经饭没有吃过。

有时想到上辈子的炸鸡翅、炖汤，真的会蹲在一棵快枯萎的石心树前，一边拯救它，一边唱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有时会对着某片叶子的病斑涂药，一边喃喃自语报菜名。

当然，更多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跟自己说话，是来这之后不自觉发展的习惯：“今天湿度好像高了一点，”她调整着喷雾系统，声音轻柔，“唉，都别掰掰，闹什么呢。”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叶片在系统创造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日子就这么在苏*植物医生*单口相声*无眠的自我经营中，溜溜地过着。

渐渐地，她开始和卡尔斯讨论营养剂的口味（能不能做点跟热炖汤一样的），卡尔斯会笨拙地分享他“在数据库里读到的人类口味偏好数据”，当然这些偏好不知道为什么，都是偏西方的，难怪她喝不惯！但她真的很难跟没喝过炖汤的卡尔斯聊口味的问题，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生存资料非常少，基本没有能让卡尔斯参考的。

于是，苏无眠只能退一步，表示喜欢水果味的。把营养剂当果汁喝也不错，结果，隔天，卡尔斯就捣鼓出了……土豆汁，还是冰冰凉的。

苏无眠喝了一口，委婉表示，这款口味没有市场！

后面苏无眠提出具体的整改方向：茶、咖啡、气泡酒、米酒、豆浆、红豆粥……红豆粥这个方向最不可思议，卡尔斯对这个很感兴趣，三天后还真搞出来了，迎来了市场的疯狂订购。

和卡尔斯打好关系后，苏无眠和巡视机器人交接时，也会顺手帮它们清理履带上沾上的落叶、缠住的藤蔓，然后收获机械声的：谢谢您。

于是苏无眠才知道，这个温室，好像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和性格。

和凯尔，她不是不想交流，这个机器人比较特别，比她还像个搞研究的。

他总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静静站在某株植物旁，观察着一片极其缓慢地舒展自己的叶子。

“凯尔，”有一次苏无眠忍不住问，“对你来说，观察这个需要数天的过程，和瞬间扫描完成一幅全息图谱，感受上会不同吗？我是指‘等待’本身，对你而言有‘质感’吗？”不会觉得等待久了无聊、难熬、耗电吗？

“全息图谱是空间的极致表达，它在瞬间给我结构、成分、状态，如同知晓一首乐谱上所有的音符。而叶片舒展是时间本身的显形，当叶片最终完全舒展的那一刻，我不仅拥有了叶片的状态，更拥有了它从无到有的整条历史世界线，在这种等待中，我无限逼近于理解你们称之为‘生命’的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对于你而言，照顾生命的过程，是把植物的时间，活成你自己的时间。”emm，龙场悟道了您这是？

“可以这么说。”他诚实地回答，“我能听到它们在生长。每分钟0.003毫米的茎秆延伸，每小时0.2克的生物量积累，每天向空气中释放17.3升氧气……这些数据，是它们的语言。”

苏无眠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对机器人来说，不只是数据吗。”

“不只是数据。”凯尔转过身，光纹变得柔和，“对我来说，这是生机。”

那一刻，苏无眠在这个安安静静、冰冰冷冷的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温柔。

此后，苏无眠的工作报告依然精简，但不再仅仅是生存必须，还会多一些分享或者无厘头的猜测：

“幽灵兰的气根需要更疏松的基质，它们好像在抱怨现在的家太闷了。”

“东南角的遮光时序可能需要调整——我观察到那几株蕨类的孢子这几天总在同一个时辰爆开，像是在避开什么。”

“莱恩今天吃了第二种配方的营养膏，比昨天多吃了15%。我觉得它可能喜欢里面那点莓果香，我觉得莓果香放进营养剂里好像也不错。”

凯尔听着，光纹平稳流淌，但隔天苏无眠的营养剂就会变成莓果味的，直到苏无眠喝了三天，表示市场饱和了，才变成别的味道，但一周还是有那么一次，莓果味重新上市。

基地的信息流里，关于苏无眠的评估词条旁，那个小小的问号依然存在。但旁边新增了一条标注：“对‘生机’有本能共鸣。危险系数：低。潜在价值：持续观察中。”

转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下午。

苏无眠在照料凯尔从废墟带回的那些濒死的“月光琉璃盏”，这些晶莹剔透的植物像是用月光和水晶雕成的，却在缓慢地枯萎，凯尔曾说：“环境剧变对它们造成不可逆损伤，我们只是在延缓它们的死亡。”

但苏无眠不这么认为，这种植物有点类似她前世研究过的一种植物科属，她有成功的经验。

她观察了整整三天，巡逻别的“患者”的时候还在想怎么给小月光调整滴灌流速、重新搭配激素、光周期延迟释放。

第四天黄昏，她透过放大镜，看到其中一株最萎靡的琉璃盏顶端，那看似干枯的皱缩处，竟顶出了一点米粒大小、虹彩流转的疱状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出于专业上的兴奋（好吧，虽然也有），她认出了这是什么，这是月光琉璃盏在死亡前耗尽全部生命能量，进行一次最后的繁殖尝试。

是告别，也是新生。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凯尔的来电。她随手点击接听，眼睛还盯着那个虹彩疱状物。

接起电话的下一秒，它破裂了。

三粒闪烁着星光的种子，轻盈地落入她早已准备好的采集皿。

“凯尔！”苏无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月光琉璃盏结籽了！快看！”

人类兴奋的情绪像是一种武器，扫射得凯尔的数据核心出现短暂的死机，终端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凯尔的声音传来，合成声线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辨识的波动：“我看到了。”

几乎同时，那株琉璃盏的母体瞬间化为灰白粉末，腾起一阵淡银色尘雾。苏无眠离得太近，尽管下意识屏息，仍是吸入了一丝。

冰冷的麻痹感从肺部炸开。

视野里的绿意碎成彩色光斑，耳边响起遥远的嗡鸣。她踉跄一步，手指徒劳地抓向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