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距离那次酒吧之夜不过三四天,林兰几乎还沉浸在收到那个墨绿色酒瓶的恍惚中,邬志文的邀约又来了。这次是城市美术馆一场名为“夏日絮语”的现代艺术展。
林兰对现代艺术知之甚少,站在那些抽象的色块与线条前,有些无所适从。邬志文并未卖弄学识,他只是走在她身侧,偶尔在她驻足时,轻声讲述画家的趣闻,或问:“你觉得这片色彩,是喧嚣还是寂静?”
他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当林兰犹豫着说出“这块蓝色,像深夜无人时的游泳池底”时,邬志文眼中掠过真实的赞赏:“很妙的感受,比那些故作高深的评论真诚得多。”他的认可,像冰泉滴入林兰因长期被否定而干涸的心田。
看展后,他们在美术馆顶楼的露天平台喝冰饮。夕阳熔金,将天空浸染得瑰丽磅礴。分别时,晚风拂过,吹乱了林兰额前的碎发。邬志文很自然地伸手,指尖微凉,替她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如同羽毛划过。
然后,他俯身,一个温热、干燥且纯粹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心。
林兰浑身一僵,心脏先是骤停,随即疯狂擂动。那一点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她脸颊爆红,眼神慌乱如受惊的幼鹿。
“吓到你了?”他直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笑意,“只是觉得,你刚才看画时认真的侧影,美得让人心动。”
林兰笨拙地摇头,又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那个额头吻,不涉情欲,更像一种珍视的标记,让她回去后辗转反侧,反复回味那瞬间的悸动。
仅仅隔了一个周末,南国都市的热浪依旧不知疲倦地肆虐着,黄昏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就在林兰被这闷热裹挟得有些心烦意乱时,邬志文的电话如同带着凉意的微风拂来。
“林兰,今晚有个小型的阿卡贝拉音乐会,在‘声音匣子’音乐空间。你上次不是说你很喜欢这种‘人类和谐的声音’吗。我想带你去听听,或许能驱散一些暑气。”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毫无疑问,林兰答应了。
她依旧穿着那条最熟悉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而当邬志文看到她时,目光依旧柔和而赞赏:“很清爽,像夏日里的一汪泉水。”他今天也是一身休闲装扮,亚麻质地的浅色衬衫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
“声音匣子”音乐空间隐藏在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园区内,红砖外墙爬满了绿植,带着粗粝又生机勃勃的文艺气息。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外界的喧嚣与燥热被彻底隔绝,内部空间不大,观众席是阶梯式的,呈扇形环绕着小小的舞台,灯光温暖而集中,营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氛围。
灯光渐暗,舞台亮起微光。没有庞大的乐队,没有闪烁的音响设备,只有六位穿着简约黑色服装的歌手安静地走上台,站成一排。他们甚至没有佩戴麦克风。
当第一声哼鸣从一个男低音歌手胸腔中发出,低沉而稳定,如同大地深处的呼吸时,林兰微微怔住了。紧接着,其他声音依次加入,一个女中音铺陈出温暖的底色,一个男高音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明亮而富有穿透力,而那位女高音,则像灵巧的云雀,在声浪的顶端盘旋、跳跃。还有两位成员,他们用嘴唇、牙齿、舌头和气息,模拟出打击乐的节奏,鼓点、贝斯,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