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黄昏,暑气如同黏湿的厚毯子,依旧牢牢包裹着Y市。林兰正准备出门散散步,手机却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张英”两个字。
那是林兰母亲的名字。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林兰的心。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兰儿……大女啊……”母亲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涌了出来,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无助,像一根冰冷的针,直刺林兰的耳膜。
“妈,慢慢说,莫哭。”林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转向墙壁,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
“你爸爸……你爸爸他……完了,全完了!”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之前非要不听劝,跟人合伙搞什么建材生意,把家里那点老本全都投进去了,还……还借了外面不少钱……现在合伙人卷款跑了,债主天天上门来催,说话难听得要死……还在门上泼了红漆……兰儿啊,妈好怕哟……这可啷个办哦……”
母亲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承载着一个家庭骤然倾塌的全部重量。林兰感觉办公室的空调冷气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碴,扎进她的毛孔里。父亲的刚愎自用,母亲的一味顺从,以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名为“家庭”的窟窿……这些她拼命想逃离的阴影,又一次精准地攫住了她。
“妈,你先莫怕,锁好门,谁敲门都莫开。”林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欠了多少钱?对方是什么人?”
“具体数目你爸也说不清,只说有二三十万……那些人吓人得很,跟土匪一样……兰儿,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先凑点钱应应急?不然我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你弟弟还那么小……”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哀求。
林兰来不及吐槽“弟弟还那么小”。只是想着那笔欠款。
二三十万……对于林兰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几年因为要帮家里还房贷,她根本没有什么存款。她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原生家庭像一个沉重的枷锁,又一次将她拖向泥沼。
“我知道了,妈,我想想办法……你先稳住爸爸,让他别再冲动做事了。”
林兰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她明白,父亲的不安分,源于想要给儿子创造更多的价值,为儿子铺好未来的路。家里对弟弟的宠爱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初中没读完,说辍学就辍学,还说要去当什么建筑老板,赚大钱,实则每天在家里电脑前面打游戏。
挂断电话,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就像曾经她想阻止弟弟辍学的那种无力感。窗外残存的霞光在她看来也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败。生活的狰狞面目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邬志文的信息。
“林兰,今天辛苦了。明天你们都休息吧?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放松一下。”
这行字,在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混乱和黑暗中,像是一道突然照进来的微光。她几乎要苦笑了,放松?她此刻的心情如何能放松?
然而,紧接着的第二条信息,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安抚力量:“叫上你关系好的同事一起吧,人多热闹些,也让你更自在点。听说你们机构有位闵老师挺照顾你的,一起请来。”
他没有追问,没有给她压力,只是提供了一个温和的、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风港。邀请同事,更是体贴地消除了她可能有的尴尬和戒备。在这一刻,这个提议对于心力交瘁的林兰来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她迫切需要一点温暖,一点支撑,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回复了:“好啊,谢谢邬总。”然后,她努力调整呼吸,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转身去邀请小杨和闵志和。她需要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氛围,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的伪装。
下班后,当她看到邬志文那辆熟悉的车,看到他穿着休闲便服、带着温和笑意下车为她开门时,那种被从泥沼中打捞起来的感觉愈发强烈。车厢内凉爽的空气,轻柔的音乐,以及他从容不迫与其他同事寒暄的姿态,都像是一层保护罩,将她与刚才电话里的绝望暂时隔离开来。
她坐在后座,听着小杨叽叽喳喳,听着闵志和与邬志文客套的交谈,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是一片纷乱的茫然。父亲的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身边这个男人的温柔,此刻既是慰藉,也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她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车子在谈笑间驶离繁华主干道,拐进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最终在那扇挂着昏黄煤气灯的黑色木门前停下。
推开门,步入“琥珀时光”酒吧,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低回的爵士乐,柔和的光线,深色木质家具与丝绒沙发,营造出私密慵懒的氛围。吧台后那面琳琅满目的酒墙,在射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邬总,这地方真不错!”小杨再次赞叹。闵志和也环顾四周,点头表示认可:“很有格调,闹中取静。”
邬志文显然是常客,与酒保默契点头,引他们到预留好的靠窗卡座。他接过酒单,并未直接递出,而是微笑着介绍:“这里的调酒师很有想法,基酒品质也很高。闵老师,听说您对威士忌有点研究?他们这里有款单一麦芽,口感很醇厚,要不要试试?”他又看向两位女士,“小杨老师可以试试他们的招牌特调,果香味足。林老师……”他目光转向林兰,眼神温和,“无酒精莫吉托?或者试试他们新出的荔枝气泡饮,也很清爽。”
他考虑周全,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喜好。林兰点点头:“就荔枝气泡饮吧,谢谢。”小杨点了招牌特调,闵志和则在邬志文的建议下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邬志文自己则点了一杯经典的干马天尼。
酒水上来,闵志和抿了一口威士忌,眼睛微亮:“嗯,确实不错,花果香很清晰,回味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