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连日来的恐惧、愤怒、被愚弄的耻辱、失去孩子的剧痛、对债务的绝望……全都化成语言和肢体的暴力。她扑上去,双手揪住邬志文睡衣的衣领,拼命摇晃他,像要把他从这场骗局里摇醒,又像要把他彻底撕碎。
“你说话啊!!”
她用力一提,想要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出乎意料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邬志文轻飘飘地就被她拎起了上半身。他太轻了,轻得像一具裹着布的骨架。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猛地浇熄了林兰所有的怒火和疯狂。
她愣住了,双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借着窗外闪烁的光,她能看清他脸上因为窒息和痛苦而皱起的五官,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这么轻易……她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掌控他、伤害他。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松开了手。
邬志文跌回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出来。他蜷缩起身体,背对着她,咳得浑身颤抖。
林兰呆呆地坐在床边,听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声,看着自己刚才还充满力量、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双手。战斗的力气,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能向谁讨要公道呢?向这个奄奄一息的骗子?向这荒诞的命运?
那一夜,邬志文断断续续咳了一宿。林兰就靠在床头,睁着眼,听着。凌晨时分,一次剧烈的咳嗽后,邬志文冲到卫生间。林兰跟过去,看到他扶着洗手池,对着污渍斑斑的白色陶瓷面盆呕吐,吐出的秽物里,夹杂着刺目的、丝丝缕缕的暗红色。
血。
林兰的心沉到了底。
第二天一早,她一言不发地收拾了两人少得可怜的行李,拉着几乎直不起腰的邬志文,去了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医院。检查、化验、办理住院。
医生看着邬志文带来的、已经厚厚一沓的病历和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最终只是摇头:“肝硬化晚期,门脉高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风险很高。先住院稳定一下,输点血,还有白蛋白,用些止血和降门脉压力的药。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住院需要钱。邬志文的卡早已被冻结或掏空。林兰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她工作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准备应急,或者……在彻底无望时离开的盘缠。不多,五万八千块。
她把卡放在邬志文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声音干涩:“先用来交押金和药费吧。”
邬志文看着那张卡,又看向林兰。他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残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算计。他没有拒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说一句“谢谢”或“对不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住院几天,邬志文的出血暂时止住了,脸色却依旧难看,腹水似乎又多了些,肚子微微鼓起。他变得异常焦躁,不断打电话,低声下气地求人,眼神却越来越灰暗。也许稍微可算安慰的,是邬志文为自己买过大病保险,医疗费还能报销一部分。
一天下午,他接完一个电话,突然挣扎着要下床。
“你去哪儿?”林兰拦住他。
“有个机会……土石方的生意,就在附近一个镇子,对方说可以去看看现场。”邬志文喘着气,眼睛里有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是真的机会,老婆,如果能谈成,就能缓一缓……”
林兰看着他,知道这大概率又是镜花水月。但她没再阻拦。“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坐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来到一个尘土飞扬的郊外工地。所谓的“生意”,不过是听一个包工头模样的男人吹了半小时的牛,看了几眼堆得像小山的土方,连份像样的图纸或合同都没有。邬志文强打精神应付着,林兰则远远站着,看着夕阳把土堆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回城时,天色已黑。他们搭了一辆顺路的私家车,是一对回市里的中年夫妇,还算和善。邬志文和林兰挤在后座。
车子驶上国道,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模糊黑影和偶尔掠过的远处湾庄灯火。一天的奔波和病痛消耗了邬志文最后一点精力,他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沉重而不均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锁着。
林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扶过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脖子和敞开的衣领下那片皮肤。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她看到那些暗红色的、细小的、像蜘蛛一样伸开触角的痣——蜘蛛痣,比以前更多了,颜色似乎也更深了些,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颈侧和锁骨附近,像某种不祥的印记,昭示着肝脏功能的衰竭。
林兰的目光凝滞在这些红蜘蛛痣上,指尖无意识地悬空,不敢触碰。
忽然间,记忆的闸门被汹涌地冲开。
不是关于邬志文,而是关于妹妹。
那年她十二岁,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暑假,父母在外省建筑工地打工,让她们和爷爷奶奶坐火车过去。坐的是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要熬二十多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闷热不堪,混杂着各种气味,咸菜味是个中翘楚。妹妹起初还很兴奋,扒着车窗看风景,后来累了,就靠在她身上睡。半夜,妹妹睡得沉了,滑下来,枕在她腿上。薄薄的汗水打湿了妹妹额前细软的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车厢顶灯昏暗,妹妹的睡颜纯净安宁,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柔。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腿被压麻了也不敢动,怕吵醒妹妹。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规律而单调,载着她们奔向父母,奔向一个短暂的、团聚的夏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她们,以为最难的不过是漫长的车程和腿麻,以为未来就像窗外的黑暗,虽然未知,但总会抵达有光的地方,有父母在等的地方。
林兰的视线模糊了。她低下头,看着腿上这个男人病弱、布满不祥印记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汗湿了刘海、安心睡在她腿上的妹妹。
妹妹在C市工作,只知道她嫁了个“条件不错”的人,婚礼很风光。她从未跟妹妹提过邬志文的病,提过债务,提过死去的孩子,提过这几个月地狱般的日子。
羞愧、思念、一种强烈的倾吐欲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她想念妹妹,想念那种纯粹的血脉相连的温暖。她疯狂地想立刻见到妹妹,扑进她怀里,把这些难以承受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嚎啕大哭着告诉她。但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不能说!太丢人了!太不堪了!怎么能让妹妹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姐姐,活成了这样一场笑话?怎么能让妹妹为她担心,甚至被她拖累?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汇成一片冷漠而繁华的光海。腿上,邬志文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林兰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极轻、极轻地,拂开了邬志文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几缕早生的白发。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洇湿了他风衣粗糙的布料,也洇湿了她心里那片关于妹妹的、遥远而温暖的记忆。
去见妹妹吗?如何去见?又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