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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枯叶堆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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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奶味,还有母亲的味道,很淡很淡。

她想起母亲临走前那晚,那只摸她额头的手。很轻,很快,像做梦一样。

也许真的是做梦呢?也许母亲根本没摸过她,只是她太想要了,所以梦见了吧。

林兰回忆着回忆着就睡着了。梦里,母亲回来了,抱着弟弟,还提着一大袋钱。母亲说:“兰儿,你看,妈找到钱了,好多好多钱,够你读到大学。”

她伸手去接,袋子突然破了,钱飞起来,全是枯叶,枯黄的,干巴巴的,在空中乱飞。

她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窗户纸上映着堂屋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爷爷奶奶很节约,常常不开电灯。

前几天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她慢慢坐起来,把枕头放回原处,摆正,就像从来没动过一样。

院坝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碗筷的轻响。

隔壁几家离得近的,像往常一样,端着自己的饭碗聚到了院坝里来吃,图个热闹,顺便“吹哈龙门阵”。几张高矮不一的凳子上坐着人,门槛上、石阶上也坐着人。林兰的爷爷端着他的大海碗,蹲在屋檐下,正听四伯公讲今年油菜的长势。奶奶和王大娘几个,坐在小竹椅上,边吃边说着开春孵小鸡的打算。

小小的院坝成了一个嘈杂而自得的饭场。空气里混杂着各家饭菜的味道——酸菜汤、炒土豆丝、还有谁家碗里几片亮晶晶的腊肉。春梅的弟弟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差点撞到人,被他妈轻骂一句,拽到身边喂饭。一切都很平常,和过去无数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林兰的出现,就像一片叶子飘过水面,引不起什么注意。春梅抬眼看到她,含糊地喊了声“兰儿”,嘴里还嚼着饭。奶奶朝灶屋方向偏了偏头:“锅头给你留了饭,各人舀。”

林兰低着头,穿过或坐或蹲的人影,走进灶屋。盛好饭菜,她端起碗走出来,院坝里已经没了现成空位。她也不找,径自走到远离人群的院坝边缘,那堆湿黑的枯叶旁边,蹲了下来,背对着那片嗡嗡的、暖烘烘的声浪。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身后传来四伯公嘹亮的声音:“……老五家那头牛,我看角有点外翻,犁深田怕是要费力……”

王大娘在应和:“就是的嘛,明年该换了……”话题琐碎而具体,围绕着土地、牲口和即将开始的春耕,形成一个坚实的、将林兰轻柔排除在外的屏障。

院坝里的“龙门阵”随着天色变暗,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零碎的、倦怠的交谈。有人开始打哈欠。饭吃完,林兰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仔细拨到一起,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天色终于暗得看不清人脸了。四伯公第一个站起来,伸个懒腰:“走了走了,明天早点起,把坡上那块地的草薅了。” 众人便跟着起身,碗筷相碰叮当响,互相招呼着“慢点”,身影陆续融入渐浓的暮色,各自归家。刚才还满是声响和活气的院坝,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下更沉的凉意和远处零星的狗吠。

爷爷也进了堂屋,划亮火柴,点亮了那盏煤油灯。橘黄的火苗跳动着,在窗纸上映出晃动的光影。

林兰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碗端到灶屋,舀水洗。洗好碗,她走到院坝里。枯叶堆还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团。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叶子湿透了,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去枯叶堆里找钱。

真是傻话。枯叶堆里怎么会有钱呢?枯叶堆里只有腐烂的叶子,还有蚂蚁,还有潮湿的泥土。

但她还是把手伸进去,慢慢翻找。叶子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她翻得很深,一直翻到底下的泥土。

什么也没有。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沾了泥,擦不干净,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她站起来,抬头看天。天很黑,云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林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转身回屋。走进自己睡的房间。房间很冷,被子潮乎乎的。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蜷成一团。

闭眼前,她又想起母亲那只手——那只可能真实也可能虚幻的、摸过她额头的手。

她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学母亲的样子,轻轻摸了摸。

很轻,很快。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窗外的夜很沉,很静。风还在吹,吹过枯叶堆,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又像只是叶子与叶子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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