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人在说话,林兰仔细听了听。
“又出血了?量好像不小。”
“嗯,宫缩不好。手术出来就使劲跑啊,摔一跤昏到现在都没醒。”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声音回答,同样压低了,但更沉稳,有种见惯风浪的平淡,“观察半小时,不行可能要二次清宫。”
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有冰凉的手指掀开了盖在她腿上的薄单,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不算粗暴。湿透的垫布被抽走,换上一块干燥粗糙的新的,按压在她的小腹上。那按压带来新的锐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家属呢?还没联系上?” 年长的护士问。
“没。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手机有密码,打不开。联系不上人。”
“啧。”年长的那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含义不明。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这些小姑娘……这个月第几个了?”
空气静默了一两秒,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林兰努力想睁开眼,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
“……第三个了吧?”年轻护士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令人不适的微妙语调,“我听说……男的比她大了将近20岁。”
按压在她小腹上的手顿了顿。
“少说两句。”年长的声音打断了她,没什么情绪,却带着警告的意味,“干活。”
交谈停止了。只剩下收拾器械的声音,塑料盘哐当轻响,推车再次滚动。那隆隆声远去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更深的死寂和冰冷。
林兰睁不开眼,更不想睁开,迷迷糊糊地听见“豌豆苞谷~~”,这个鸟叫声音怎么出现在了城里呢?
呀,太阳好刺眼,这是——谷子,谷子,满坡满坝的金黄色,谷穗子沉甸甸地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林兰——林兰——”林兰被奶奶叫醒了。
天还没亮透。她揉着眼睛摸下床,灶房里传来奶奶撅柴禾的生意,干柴被放进灶膛劈啪作响。
“林兰,醒了就莫挺尸,去把院坝扫了。”奶□□也不抬,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掏得哐哐响,“扫干净点,听到没得?”
“晓得了。”林兰应了一声。
她拿起比人还高的竹扫把,走到院坝里。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雾气还没散完,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影在晃了。林兰闷着头扫地,竹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镰刀,正在试刀口。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发出“噌”的一声。
“公,今天我去哪点?”林兰小声问。
爷爷头也不抬:“守晒坝。”
田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帮林建国家割谷子,湾里能下力的都来了。十几个汉子排成一排,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谷子,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谷子就整整齐齐地倒下。动作快得很,一眨眼就是一片。
林锁金和春梅也在里头。两个人都是干活的好手。
“春梅这妹崽,将来哪个娶到是福气。”有婆娘说闲话,但是手上没听。
林兰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酸。她也想下田割谷子,但是她力气小,动作慢。大人不让她加入。
日头爬到正当空,晒得人背心发烫。田里的谷子已经放倒了一大片,金黄的谷捆子东一簇西一簇地立在田里。真正的重头戏和热闹劲儿,这才刚刚开始——该打谷子了。
几个汉子嘿咻嘿咻地抬来了一个大家伙,那是一个四四方方、深约齐腰的大木箱,边缘厚实,内壁光滑,底下还绑着两根粗竹杠,方便抬动。林兰知道那叫“拌桶”,是专门用来脱粒的。
“安这儿!安这儿!这块田平展!”林建国指挥着。拌桶被“咚”地一声放在田中央,稳稳当当。
打谷子的人手立刻分成了几拨。最得力的壮劳力,比如林建国、春梅的爸林桉,还有林老四,站到了拌桶的三面。他们每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似的谷捆子。
“开干!”林建国吼了一嗓子,弯腰拎起一捆沉甸甸的谷子,双手牢牢握住谷秆的中下部。他深吸一口气,双臂高高扬起,将那捆谷穗对准拌桶的内壁,用尽全身力气,“嘿!”地一声猛摔下去!
“砰——哗啦啦啦!”
沉闷的撞击声后,是密集如急雨般的沙沙声。金黄的谷粒像爆炸开的金色烟花,从穗头上迸射、脱落,绝大部分撞在拌桶内壁后,欢快地跳进桶底,瞬间就铺了浅浅一层。只有少数顽皮的蹦到了外头,落在田里的软泥上。
这动作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快、准、狠。林建国一下接一下,动作稳健有力,谷穗撞击木壁的声音结实又富有节奏。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桉也不甘示弱,他个子矮些,但力气足,摔打的动作幅度更大,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压进去。“给老子下来!”他嘴里还呼喝着,仿佛在跟谷穗较劲。谷粒脱落得异常干净,摔打几下后,他手里就只剩下一把光秃秃的谷草,顺手往身后空地一扔,立刻又抓起新的一捆。
林老四那边则是另一种风格,他闷声不响,但频率极快,手臂起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砰砰砰”的撞击声连成串,谷粒如瀑布般倾泻入桶。
拌桶周围顿时热闹非凡。撞击声、谷粒洒落声、男人们发力时的闷哼和偶尔的吆喝声,还有谷草被扔开时“唰唰”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犷而热烈的丰收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