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灶屋和东屋之间来回跑。端热水进去,端血水出来。木盆边缘挂着暗红色的黏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啊——!”又是一声嘶喊。
林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钻进指缝,钻进骨头缝里。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针——针扎进肚皮,液体推进去,然后就开始疼。疼到遭不住了,孩子就出来了。
如果出来的是妹妹呢?如果又是女娃呢?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往下想。
夜色完全降临时,东屋里突然传出一声特别尖利的喊叫,然后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着,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林兰的心跳得厉害。她慢慢趴下来,把眼睛凑近门板上那个洞。从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东屋的窗户。窗户糊的报纸破了个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灯光里,人影晃动。她看见奶奶的背影,看见接生婆花白的头发,看见父亲站在屋门口,一动不动,像个木桩。
然后她看见一团东西——紫红色的,黏糊糊的,被接生婆托在手里。那东西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有雀雀!有雀雀!”接生婆的声音穿透墙壁,尖利而兴奋,“是个儿!”
林兰看见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的脸,突然松弛了,嘴角向上扯,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奶奶接过那团东西,用布擦了擦,包裹起来。她转身时,林兰看见她脸上也有笑——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像背了几十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母亲躺在床上,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她侧着头,看着奶奶怀里的襁褓,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然后,很慢地,她的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虚弱,但很亮,亮得刺眼。
林兰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笑。
她维持着趴着的姿势,直到眼睛酸痛,才慢慢坐起来。堂屋里,爷爷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烟筒。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仰头看着房梁。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兰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因为当他放下袖子时,脸上还是那张板着的、没有表情的脸。
弟弟的满月酒办得很热闹。
院坝里搭了棚,摆了六桌。来的人很多,有些林兰都不认识。他们围着弟弟,说吉利话,往襁褓里塞红包。父亲端着酒杯,敬所有来宾,用他那可怜的酒量,他一直在笑,那种笑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浑厚,响亮。
林兰蹲在灶屋门口择菜。面前放着一个大筲箕,里面堆着豆角。她一根一根地择,掐掉头尾,撕掉老筋。动作很慢,很仔细。
奶奶端着一盆脏碗过来,放在她脚边:“这些洗完。”
“嗯。”
奶奶蹲下来,和她一起洗。抬眼看见林兰的脸时,重复了那句她一看见林兰就习惯说的话:“你硬是跟你妈一样,脸黄得很,像灰水粑,还有那些‘运’(雀斑),像灶猫(蟑螂)屎。”
林兰已经习惯了,对这样的话并不会有太大的情绪反映。只是等她更大一些被老师夸奖作文写得生动形象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大概是遗传了我的奶奶。
塑料盆里的水很快就浮起一层油花。奶奶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洗碗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看见没得?”奶奶朝院坝努努嘴,“你老汉今天好高兴哟。”
林兰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正抱着弟弟,让一个白胡子老汉摸弟弟的脸。老汉的手又枯又黑,在弟弟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什么。父亲连连点头,笑得更开了。
“你妈也高兴。”奶奶又说,“从你弟弟生下来,她胃口都好了,一顿能吃五个甜酒蛋。”
林兰想起母亲坐月子这些天,确实脸上有了血色。有时候她经过东屋,能听见母亲哼歌——很轻很轻的调子,她从来没听母亲哼过。
“大妹崽。”奶奶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记住婆说的话没?要对弟弟好。”
“记住了。”
林兰看着盆里晃荡的油花。那些油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都抓不住。
“你欠他的。”奶奶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你们全家都欠他的。没有他,这个家就完了,你老汉走在路上都要遭别个戳背脊骨,晓得不?”
林兰点头。她一直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洗完碗,她走到院坝的角落。酒席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在划拳喝酒,声音很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弟弟被抱回屋里了,父亲还在陪几个长辈摆龙门阵,林兰从来不知道父亲可以这样健谈、这样会笑。
林兰靠在苦楝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她的背。她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她想起门上的那个洞。想起透过洞口看到的狭窄世界。想起奶奶说的崖洞,雨水,高烧,还有针。
然后她想起弟弟出生那晚,透过洞口看到的画面:母亲脸上的笑,父亲松弛的表情,奶奶如释重负的脸。
那些笑容都很真实,真实得刺痛她的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脚边。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把叶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院坝里,父亲送最后几个客人出门,他们的笑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林兰转身走进堂屋。经过那扇门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洞还在,边缘光滑,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的黑暗中。灶屋传来奶奶洗碗的声音,东屋传来母亲哄弟弟睡觉的哼唱,堂屋角落里,爷爷又坐回了他的位置,开始编新的竹筐。
篾条摩擦的声音“唰啦唰啦”响着,和远处池塘的蛙鸣混在一起,和母亲哼唱的调子混在一起,和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林兰站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窗外,父亲送完客人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很重,很踏实,一步一步,走进这个终于“完整”了的家。
林兰的弟弟叫“林继业”,这让林兰很不明白,因为她不知道她家有什么“业”可以“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