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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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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斜斜地照在林兰家的门墙上,照亮了墙上那张不知挂了多少年的狗皮,也照亮了木门左下角那个不规则的破洞。洞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露出木料原本的淡黄色。有记忆以来,这个洞就一直存在,像这个家身体上的一道旧伤。

自从林兰开始一个人走路上学起,她就爱上了观察门洞。

她蹲下来,眼睛凑近洞口。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狭长的一条:苦楝树的树干,树下散落的石磨,还有半只正在刨土的母鸡。从这个角度看去,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还在摸索哪样?”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硬邦邦的。

林兰赶紧站起来。爷爷坐在堂屋角落编竹筐,头都没抬,篾条在他手中飞快地穿梭,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他的背弓得很深,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走了。”林兰小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篾条摩擦的声响,单调而持续。

她跨过门槛,走进晨光里。院坝的泥地刚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走到篱笆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黑洞洞地敞着,爷爷的身影缩在阴影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天放学回来,林兰竟看见本该在外地的母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肚子隆起得像座小山。母亲的手一下一下抚着肚子,眼睛望着院坝外的土路,眼神充满了期待。

林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不敢靠太近,只隔着三步远站着。瞥了一眼母亲后,迅速走过,爬上那个既是饭桌又是书桌的八仙桌开始做作业。

“也,大妹崽,你认不到我了呀,妈都不晓得喊唛?”

林兰抬起了头,还是没出声。她不是不愿意喊,但她就是没作声,是害羞还是生涩?她说不清。总之她张不开口。

母亲张英骂了一句“鬼妹崽,人不大个,马起个脸”,就转身进灶屋帮奶奶烧火。

剩下林兰一个人在堂屋局促不安。但她仿佛缺少表情管理的天赋,不说话的时候,别人都认为她很凶,很不满,以致于别人总认为她很难沟通,包括跟她不太熟的母亲。

等林兰做完作业,她便走进厨房,终于对母亲说了她们重逢的第一句话:“妈,你去歇着,我来烧火嘛。”

灶屋里,奶奶正在切南瓜。老南瓜的瓤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金子。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要得,英,你去歇着,莫累到了。”

母亲看了一眼林兰,找不出多余的话,缓缓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婆,我帮你烧火。”

“嗯。”奶奶没抬头,“小心点,莫把火星子溅出来。”

林兰坐在灶前的条凳上,往灶膛里添松木。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南瓜下锅时,“刺啦”一声响,蒸汽腾起来,带着甜香。

“婆。”林兰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门上那个洞,是啷个来的?”

菜刀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问这个做哪样。”

“就是想晓得。”

奶奶沉默地切完最后几刀,把南瓜推下锅,盖上木锅盖。然后她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走到灶前,坐在了林兰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田埂一样纵横交错。

“那是你三岁的时候。”奶奶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不该讲的故事,“你妈怀了老二,显怀的时候,那些人来了。”

“哪些人?”

“穿深蓝色衣服的人。”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骑摩托车的,一来就是好几辆。他们砸门,你爷爷拦,拦不住。门板被踹了个洞,他们还把屋头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后来呢?”

“后来你妈躲出去,在崖洞住了一晚,再后来你妹妹生下来了。”奶奶的声音更低了,“是个女娃。第二天就送走了。寄养在你二嬢嬢屋头,你二姑爷不能生。”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林兰往后缩了缩。

“再后来,你妈又怀了。躲到你家婆屋去,六个月的时候被找到了。”奶奶的眼睛盯着火焰,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那些人带了医生来,给你妈打针。”

“什么针?”

“就是让娃儿提前出来的针。”奶奶的声音平板无波,“打在肚子上,或者……别的地方。一针下去,疼到遭不住了,娃儿就出来了。”

林兰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疼。但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高烧,浑身疼得像要散架。那种疼已经让她哭了一晚上,而奶奶说的疼,听起来要厉害得多。

“打了针,娃儿生下来了,又是个女娃。”奶奶继续说,“生下来就没气。你妈流了好多血,送到卫生院才捡回条命。其实就算娃儿生下来有气也未必……你看到村口那一潭石灰水没得嘛……算啦,不说了……那几年好多女娃都……”

锅里的南瓜开始咕嘟咕嘟响。奶奶站起来,掀开锅盖搅了搅。蒸汽涌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这次不一样。”奶奶的声音从蒸汽里传来,闷闷的,“张瞎子算了,说这次肯定是儿。你妈这肚子尖尖的,往前突,一看就是男娃相。果不其然,床的方位是有讲究的。”

林兰不知道张瞎子是谁,也不知道怎么看肚子是尖是圆。她只看到母亲的肚子很大,大得好像随时会裂开。

“兰啊。”奶奶忽然转过身,看着她,“等你弟弟生下来,你要好生经佑他。你是姐姐,要让到他,晓得不?”

林兰点点头。她一直都是点头的。从记事起,大人说什么,她都是点头。

“你妈为了生这个弟弟,吃了好多苦。”奶奶走回灶前,重新坐下。火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住崖洞,喝雨水,被那些人追得跳河沟。有回躲在猪圈里,和猪睡了一夜。”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林兰的耳朵里。她想象不出那些画面,但它们让她胸口发闷。

“都是为了你弟弟。”奶奶盯着她,目光像要钉进她骨头里,“所以你以后要记得,要对弟弟好。大妹崽,你是七月半生的,鬼开门的日子,你抢着投胎,挡了你弟弟的道。你欠他的。”

林兰这次不敢点头了,奶奶说的话,她似懂非懂。老师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

疼痛是在傍晚开始的。

最初只是母亲压抑的呻吟,从东屋门缝底下漏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渐渐地,呻吟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嘶喊。那声音不像母亲平时说话的声音,而像某种动物,受伤的,绝望的。

林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爷爷抽着叶子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林兰看见,他的耳朵在微微抖动——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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