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腿里的小螃蟹又动了。它似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再移动,但那微小的重量和触感始终提醒着林兰它的存在。
在第一个岔路口,开始分配。林浩解开草串,按大小搭配,每人分到两三只。草茎重新打结,串成小串。轮到林兰时,林锁金从自己那串取下两只中等大小的,用草茎穿好。
“给你。”他说。
林兰接过草茎。螃蟹在另一端挣扎,细腿划着空气。她看着它们青灰色的背壳——母蟹的肉更细嫩,奶奶说过。
村庄就在眼前了。谁家的狗叫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的回应。炊烟更浓了,空气里飘着柴火、米饭和炒青菜的香气。林兰看见自家屋顶,青瓦的,最西边那块缺了个角。
院坝里,爷爷正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背对着门。灶间的烟囱冒着青烟。
林锁金在路口跟他们分开,朝自家方向走去。林浩和林涛的家在东头,春梅的家还要再往前一段。林兰独自走上最后一段土路,脚步很快,但在进院门前放慢了。
爷爷没抬头,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林兰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轻声说:“公,我回来了。”
“嗯。”爷爷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林兰走进院子,把书包小心地放在堂屋桌上,然后才提着螃蟹串走进灶间。小姑正往灶膛里添干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更加光滑了。
“捉的?”小姑问,抬头对着林兰笑笑。
“嗯。”林兰把螃蟹放在灶台边。
小姑用火钳拨开灶膛边缘的灰烬,示意她放进去。林兰解开草茎,把螃蟹轻轻推进去。青灰色的壳在火光中逐渐变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晚上我拿指甲花给你染指甲。”小姑说。
“真的啊?”林兰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我哪个时候骗过你?”小姑笑了笑。
谷草燃烧的香气弥漫开来,干燥的,清冽的,带着阳光和田野的记忆。林兰深深吸气。裤腿里的小螃蟹又动了动,很轻。
院子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然后是竹篾折断的脆响。林兰和小姑的身体微微一僵。
“去换衣裳。”奶奶说,声音平静,“裤腿湿了。”
林兰走到屋背后。天几乎全黑了,东边升起一弯极淡的月亮。入夜的山里,井水还有些凉。她仔细搓洗双手,指甲缝里的泥沙,掌心的草渍和河水的腥气。
然后她卷起右裤腿。
小螃蟹还在,静静地趴在膝盖弯上。暮光中,它的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林兰轻轻捏起它——它没有挣扎,或许是在裤腿里待得太久,累了。她把它放在井台边的青苔上,看着它迟疑了几秒,然后迅速横着爬走,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回到灶间时,螃蟹已经烤好了。小姑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林兰掰开一只,和小姑一人一半,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肉不多,但紧实,带着河水与火焰交融的滋味。
堂屋里传来碗筷摆放的声音,爷爷在桌边坐下了。林兰和小姑快速吃了两只螃蟹,把壳小心地扔进残喘的灶火里,烧掉。她们洗净手,走到堂屋。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三碗稀饭。爷爷已经开始吃了,喝粥的声音很响。林兰和小姑在旁边坐下,端起碗,小姑招呼奶奶过来坐着。
“明天早点回。”爷爷说,眼睛没看她,
“莫跟林锁金那个天棒千番。”
“晓得了。”林兰低声应。
屋外彻底黑了。邻居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温暖的。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的声音,悠长,在渐渐安静的村庄里回荡。
林兰小口喝着粥。谷草燃烧的味道还从灶间飘来,混合着饭菜的热气。院子里的草串还在晾着,明天林浩会来取走草茎——他们总是循环用这些结实的狗尾巴草。
爷爷吃完,起身到院子里继续编筐。竹篾摩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和远处池塘的蛙鸣混在一起。
林兰收拾碗筷时,瞥见灶台角落的螃蟹壳。青灰色的壳已经烤成焦红,边缘卷曲。她想起裤腿里那只小螃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河里,或者找到了新的石缝。
小姑斩完猪草进来煮猪食,顺便和林兰一起收拾完厨房,然后雀跃地拉着她走到里屋的木架子前,取下不知何时攒的白矾,一阵捣鼓,把指甲花瓣和着白矾舂碎,然后小心地放一点在林兰的指甲盖上,再用布条仔细地缠好。
“我明天就要跟细妹嬢嬢去H市进厂了。”小姑一遍缠布条一边说着。
“为哪样?”林兰惊得差点弄掉一个指甲花。
“还能为哪样?找钱噻。过年我给你带真的指甲油回来。好生读书,招呼(小心)公打你。我们小时候,一不注意就要被打,你二姑有次脚颈被锄头把打肿了,好久都走不得路。”
林兰有点难过,想着即将出门的小姑,想着以后要一个人睡,想着明天放学不能再跟春梅她们一起玩耍,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姑帮她缠完十根手指头,笑她“哭巴龙”,催着她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