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过晒坝时,五个影子被拉得细长。林锁金走在最前,那双棕色带子凉鞋耷拉在脚上,走起路来发出噗嗤的声响。林浩和林涛跟在他左右,争论着昨晚电视里《新白娘子传奇》的剧情。春梅走在中间,用碎花布扎起的马尾随步伐晃动。林兰照例走在末尾,布书包的带子被她反复调整,直到不勒肩膀为止。
突然,春梅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块丝巾,用木棍把丝巾插到头发里,模仿白娘子施法。
“青儿,官人呢?”春梅边演边转身扯林兰,林兰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是小青,我是齐天大圣!”林兰边笑边说。
放学路比上学路有意思多了。
老白家的李子树从土墙后探出枝条时,队伍默契地停住了。青果子藏在叶隙间,在斜照里泛着诱人的光。墙上“少生快富奔小康”的标语还新,红漆在夕阳下有些刺眼。
林浩已经蹲下身。林涛踩上他肩膀,手一撑就够到了墙头。他的手在枝叶间摸索,青李子扑簌簌落下,在干土地上弹跳,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快!”林涛压低嗓子。
林锁金和春梅拉起衣襟去接。林兰站着没动,看一颗李子滚到脚边。她弯腰拾起,果皮上蒙着极细的白霜,握在手里微凉。墙内忽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刘三姐”在和人对歌,沙沙的电流声混着清亮的嗓音。林涛僵住了,手还停在枝头。
“下来!”林锁金挥手。
林涛慌忙跳下,和林浩撞在一起,两人跌坐在尘土里。李子滚了一地。歌声停了,接着是咳嗽声,拖鞋拖地的声音。
五个孩子像炸开的爆米花四散开。林兰抓起两颗李子塞进书包侧兜,跟着春梅钻进路旁的草丛。草叶的锯齿刮过小腿,留下浅白的划痕。她们一直跑到小河边的土坡后才停下,背靠土坎喘气。
春梅先笑起来,笑声雄壮。林兰也笑了,虽然心跳还很快。她从侧兜摸出一颗李子,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小口。酸涩让她眯起眼,但随即而来的微甜又让她舒开眉头。
林锁金他们从另一条田埂绕过来,每人手里都攥着果子。林浩手肘蹭破了皮,渗着血丝,但他咧嘴笑着。林涛的衬衫下摆兜着五六颗,坠得衣服变了形。
“看这个。”林锁金摊开手掌,最大的一颗李子顶端有鸟啄的痕迹,破了皮的地方露出淡黄的果肉。
太阳斜到西山脊时,他们走到了小河边。河水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流速缓慢得像要睡着。对岸的芦苇在晚风里摇荡,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锁金第一个甩掉凉鞋。他的脚底板黑乎乎的,结着硬茧。林浩和林涛跟着下了水,裤子卷到大腿。春梅在岸边犹豫,最终只把裤腿卷到小腿肚。
林兰把书包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用三块鹅卵石压住四角——怕风。然后她才小心地卷起裤腿,赤脚走进河水。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锁金翻开第一块石板。水流浑浊的瞬间,他双手插进去,再抬起时,一只青灰色的螃蟹在指间张合着钳子。
“一个坦克!”他说着,朝岸边努努嘴。林浩已经揪了几根坚韧的狗尾巴草,开始把螃蟹一只只串起来——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没有桶,就用草茎穿过蟹壳边缘的缝隙,串成一串。
林浩和林涛在深水处摸索。春梅在浅滩翻开小石块,每找到一只指甲盖大的螃蟹就轻呼一声。林兰选了河湾处的一片石板滩,那里水流平缓,石板上覆着绒毯似的青苔。
她轻轻挪开第一块石板。水底的细沙涌起又沉淀,几只黢黑的长脚虫子迅速弹开。没有螃蟹。第二块石板下,一只田螺吸附在石面,螺纹一圈圈旋进深处。第三块——有了。
螃蟹不大,背壳是河沙的浅褐色,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它正横着移动,八条细腿在沙上划出蛛网般的痕迹。林兰屏住呼吸,双手从两侧慢慢靠近,然后迅速合拢。螃蟹在她掌心挣扎,细腿划过皮肤,痒痒的。螃蟹很小,塞进裤腿,然后一层一层地卷起来,就可以“打包”带走了。
林浩两兄弟收获颇丰,他们灵巧地用草茎穿过壳缘,草串上已经有四只螃蟹。螃蟹们徒劳地挥动钳子,细腿在空中划动。
再次回到河里时,林兰发现右裤腿松了。她弯腰重新卷好,就在直起身的瞬间,有什么顺着水流钻进裤管——凉凉的,细小的,还在移动。
她僵住了。
小螃蟹沿着小腿内侧往上爬,细腿划过皮肤,留下一串微痒的轨迹。它停在小腿肚的位置,不动了。林兰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固执的存在,隔着一层棉布。
“林兰!看这个!”春梅在叫她。
林兰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尽量不让右腿动作太大。春梅手里捧着一只罕见的红色螃蟹,背壳是砖红色的,在暮光中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真少见。”林兰说,声音有些紧。
裤腿里的小螃蟹动了动,又往上爬了一小段,停在膝盖弯处。林兰轻轻跺了跺脚,它反而安静下来。
西边的天空烧起来了,云层镶上金红的边。林锁金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林浩手里的草串——已经有七八只了,最大的那只钳子有他拇指粗。
“再捉一只就走。”他说,但已经开始往岸边走。
林兰望向村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三四缕,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慢慢散开。她知道这时候奶奶该做饭了,小姑应该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爷爷应该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如果回去晚了,爷爷不会骂,但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凶,却比骂更让人难受。他会说:“姑娘家家,野到这时候。”
“走得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锁金看看她,又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触到西山脊线,天空从金红转为橙黄,再远处是淡淡的青灰。
“走嘛走嘛。”林浩提起草串,螃蟹们还在空中划动细腿。
回村的路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漫长。林锁金走在最前,手里也提着一串。林浩和林涛争论着谁捉的螃蟹最大,春梅偶尔插一句作证。林兰走在最后,步伐比平时快,但控制着不显得太急——跑起来更像做错了事。
路过那丛野桑树时,林锁金又停下来摘了几片叶子,包住螃蟹串。“别让土呛到了。”他说,虽然螃蟹并不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