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木门是老木头做的,门轴转动时会唱一首悠长的歌。
那天下课,孩子们在坝子上玩“打国”的游戏,游戏双方的任务是守护己方阵地。林兰被挤到了门边,后背贴着厚重的木门,她的手指无意间滑进了门缝——
“砰!”
和林兰同村的“天棒娃儿”林锁金突然从里面用力关门。剧痛像闪电击中手指,林兰愣了两秒,才“哇”地哭出来。
举起的右手中间三根指头已经乌紫,指甲盖下迅速冒出了暗紫色的血泡。疼痛一浪一浪涌来,林兰哭得喘不过气。
罗老师闻声赶来,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小手:“不哭不哭,老师看看。”她对着伤处轻轻吹气,气息温暖轻柔。
赤脚医生孙三爷的诊所就在祠堂隔壁。那是个充满神秘香味的房间——墙壁上钉着木架,几十个陶罐整齐排列,每个罐肚子上贴着泛黄的纸条:三七、当归、金银花……
“哎哟,这是被门亲了一口啊。”孙三爷戴上老花镜,镜腿上的白线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打开一个陶罐,用竹镊子夹出些褐色粉末,又从一个玻璃瓶里倒出透明液体。
药粉和药水在小瓷钵里混合,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孙三爷用竹签挑起药膏,动作轻得像蝴蝶停驻:“门大爷不是故意的,它年纪大了,有时候看不清。林兰原谅它好不好?”
药膏敷上时,刺痛神奇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荷般的清凉。孙爷爷用干净的白纱布把手指包好,最后打结时,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好了。”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放进小女孩的掌心,“这是给勇敢娃娃的奖励。记住,疼的时候吃颗糖,甜味会帮你们把疼赶跑。”
林兰把冰糖含在嘴里。甜味丝丝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仿佛把刚才所有的疼痛都融成了蜜。她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白色的蝴蝶结停在指尖,像一只真的蝴蝶,随时会带着疼痛飞走。
“叮叮当当……叮叮当……”
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条会唱歌的小溪流过湾庄。孩子们立刻竖起耳朵,眼巴巴望向祠堂大门。
货郎的担子总是准时出现在桐花开得最好的时辰。一头是针线纽扣、发卡头绳,另一头是那个让孩子们屏住呼吸的玻璃匣子——里面躺着金黄的饼干枪。
林兰不是每次都有钱。只有当小姑偶尔在她手心放一枚温热的五分硬币,那一整天才会被镀上金光。她会紧紧攥着那枚硬币,直到手心出汗,生怕它长翅膀飞走。
这天,硬币真的在手心里。
“我要一把枪。”她踮起脚尖,把汗湿的硬币举过头顶。
货郎笑呵呵地打开玻璃匣。热气混合着奶香扑面而来,十几把“手枪”整齐排列,每一把都闪着诱人的光泽。林兰仔细挑选,终于选中了那把最完整的——枪管笔直,扳机清晰,甚至还有刻出的纹路,像真正的枪械。
她双手接过,像接过一枚勋章。先是仔细端详,让目光抚摸过每一个弧度;然后凑近闻,让奶香充满鼻腔;最后才轻轻咬下“枪管”。
“咔。”
脆响在齿间绽开,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饼干的碎屑在舌尖融化,奶香、麦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她闭上眼睛,让这滋味在口腔里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春梅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兰笑了,小心地掰下“枪柄”:“给你。”
两个女孩坐在桐花树下的石墩上,晃着小腿,像两只分享秘密的小鸟。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让五分的快乐延长成无价的午后。
货郎就坐在扁担上,掏出旱烟袋慢慢抽着。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桐花纷飞的空气里。看着她们终于吃完,他才起身,摇响拨浪鼓:“走喽——下次再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像带走了半个下午的时光。林兰舔舔嘴角的碎屑,忽然明白:我有五分钱,我就可以选择,我就可以分享。
音乐课照例在天井里上。罗老师吹着竹笛,孩子们围成圈唱歌。那天学的是《我们的祖国是花园》,简单的旋律像燕子掠过低空。
“唱得真好。”罗老师忽然停下吹奏,目光扫过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今天,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走到圆圈中央,牵起林兰的手:“林兰站在这里唱,大家围着她转圈,就像园子里的花朵在跳舞。”
林兰愣住了。春梅在后面轻轻推她:“去呀。”
她慢慢走到天井中央。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光斑透过桐树叶隙洒下来,在她脚边跳动。四周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看向她——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雨后桐树叶上的水珠。
一个圈,两个圈……笑脸如花朵在周围旋转,衣裙扬起小小的风。林兰站在圆心,起初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大声点,”罗老师说,“让桐树也听见。”
林兰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庆伯给的竹笋,想起孙三爷的冰糖,想起货郎玻璃匣里的金光,想起湿书包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所有这些美好涌上喉咙,化作清亮的歌声:
“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歌声飞出天井,掠过桐树枝头,融入五月的风里。孩子们转着圈,越转越快,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林兰站在不断旋转的圆圈中央,忽然觉得自己是所有美好的中心,是被世界温柔环绕的点。
桐花还在飘落。有一朵恰好落在她张开的手心,淡紫色,柔软得像吻。
多年后,在冰冷的教室里,当林兰闻到后排同学飘过来的肉香时——她总会悄悄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但她知道,那里永远躺着一朵桐花,一个圆圈,一首歌。
桐花年复一年开落,林兰渐渐地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