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杯坠到桌面发出细微轻响，其间水波涟漪阵阵。他淡淡收回视线，目光凝在冰玉茶盏飘浮摆荡的茶叶中，黑眸微动。
身边人极细微的事，她仍记在心上。考虑许多事，也考虑许多人。才会，在命杀再临之际，独自躲藏。
不够，他还远远不够。
……
晚膳结束不久，店里的小厮就将她们送上了三楼的厢房。
温桐和雷择月梳洗沐浴后并排躺下，温桐举着话本在旁看得入迷，雷择月则静静回忆起今日与那蝶妖的交手。
江挽景遇见的青竹妖乃是十二阶的大妖，这位方老板自始至终不出手，甚至老老实实受制在小师弟的阵法里。连她出手想探，竟甘愿让她打坏他的簪子也不动一下。
见雷择月手里多了两截翡翠棍子，旁边的温桐开口道：“师姐该不会是替那蝶妖惋惜上了吧？”
“这有何难，让大师兄用灵术修复就是，大师兄连逆界碑断痕都能修复，何况这个普通的翡翠石。”
雷择月弯了下唇，将簪子收了。
“小师妹，这方夷之可危险着呢，今日就连江挽景都差点遭了毒手，要是他们把你掳走，师姐还真不一定能将你救回来，怕不怕？”
温桐从书里抬眼，嗔了下故意吓人的师姐：“师姐怎么这般不自信？我身上保命的符箓可多了，花长老给我写了好多张云仙符箓，到时候别说自保，就是顺带保护你们都绰绰有余！”
“今日那青竹妖不过是讨巧，等挽景师兄反应过来，未必不能从她杀招里突围。”
“我反正是不怕的，怎么感觉……”温桐凑过去，大眼里带着试探：“师姐好像怕了！”
“噢？”雷择月挑起眉尖，慢慢坐了起来，“小师妹原来这般厉害，小师弟好像没有花长老的符箓，那我今夜去保护师弟了。”
“哎哎哎——！”温桐一把搂住少年的胳膊，手里的话本也甩到了床尾，小姑娘瞪着双水汪汪鹿眼，急道：“小师弟是花长老亲弟子，他怎么会没有花长老给他的符箓呢？！而且大师兄会照看他的，哪里还麻烦师姐啊！”
“你手里的云仙符箓，可是你吟山师姐特地向花长老求来的，小师弟还真不一定有。”
温桐看清了雷择月眼里毫不掩饰的戏谑，才反应过来师姐又拿她寻开心！
“大师姐！！”
雷择月低声笑了笑，忍不住掐了把她的脸蛋：“不逗你了，安心继续看你的话本吧。”
温桐伸手，床尾的话本就飞回到她手里，她眯着眼，笑得十分谄媚：“好！”
看着小师妹的动作，她脑海里突然闪过方夷之那句——“嘉荣公主和亲。”
“小师妹，你这些话本里，可有公主和亲的故事？”
听见这话，温桐一股脑将灵戒里所有话本都拿了出来，足足有十几本厚薄不一的书掉在床上。
“师姐是觉得今日看的那出戏有蹊跷？”
二人盘腿坐在床上，都挨个翻开。
“方夷之说，两百年。”雷择月眸色渐深，她下山前在竹里渊看过虎洞城有关的史料记载。
“宁朝亡国和巫蚩灭族就发生在两百年前，宁朝史书记载最后一件大事正是这宁朝的嘉荣公主与巫蚩国王和亲，这和亲最后多半是出了什么意外。”
“巫蚩前脚答应和亲，后脚就将宁朝覆灭。”
“若我真的和劫走公主的将军长着同一张脸，或许，会是接下来我们破局的关键。”
温桐连连点头，“史书没有，这流传在虎洞的话本里说不定真能窥见些蛛丝马迹！”
“哎不就是这本吗！”
温桐指着话本上的“玉郎”二字：“今天那个遥仙在戏台上喊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个什么玉郎啊！”
雷择月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章，前头的内容和她们今日看的《怜香伴》正是一致，往后翻去，话本里的玉郎……果真死了。
死在了黑面黑身人手中。
和今日的戏结局不同。
“《风月记》……这本还是那卖书老板强推的呢。”温桐凑过去看，分析道：“这话本里的黑面黑身人，应该指的就是那巫蚩族人了。”
雷择月再往后翻，最后的结局——公主在将军尸体旁吞金殉情了。
温桐忍不住愤愤道：“用女子一人的性命去缓和两国因为贪欲所生的战争，亡朝都是自作孽！”
少年的指腹摩挲在那“金”字上，心里隐隐有些沉闷。
……
是夜，已近丑时。
热闹的虎洞总算静了下来。
雷择月偏头看了眼抱着那本《风月记》熟睡的小师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抬手设了道结界，离开了房间。
空窗对月，帷帐轻摆似水流。男子盘腿坐在床帷后，月光混着几缕金光萦绕在他周围。
她站在漆黑的屋子里静静等待。
【师姐？】
小师弟的眉心轻轻动了下。
“升境就别走神了。”
雷择月抱着胳膊，低头看向地上月光照进来的影子。帘后传出少年并不稳的喘息声，他极尽压制着体内暴涨的灵力从灵境将七筋八脉碾压了一遍又一遍。
才十五日，他就升阶了。
这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吟山同样是金系，还是自小就养在山上的，四阶到五阶也花了一年之久，已经远超旁人的速度。
雷择月灵境里那朵颤颤巍巍的花表明原主不停地经受着猛烈的灵力，惹得她此刻心神不宁。
她忽而抬步走过去，床帷朝两边掀开，她单膝跪上了床，抓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
宴灿倏地睁眼：“不要。”
雷择月眼尾轻翘，竟没料到他会拒绝。
她解释道：“只是探查，并非是要做什么。”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仰着头，额间的汗珠顺着眉骨淌下落到眼角。宴灿的睫羽抖了下：“你会累。”
“这个方夷之，恐怕只有师姐能压制他。”言下之意，就是别在他身上浪费灵力。
雷择月拧起眉：“我的灵力还没有那么不顶用。”
宴灿的桃花目蕴着笑：“若是江师兄，师姐也会这样对他吗？”
“自然不会！”雷择月张口就道。
这个念头从脑袋一过，仿佛带起了她一片头皮，外加后背脊梁骨。
“那师姐对我，又为何如此？”
搁在他手背上的手蓦地蜷缩，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将手藏在身后。
或许是因为宴灿在她面前总是温温润润的，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才让她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他周围的金光灵力已经消失，只剩微弱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她看不真切又觉得很清晰，恰到好处的眉骨，连着高耸的鼻梁，在脸上投着半明半暗的阴影。
少年放轻了声音，像是循循善诱：“师姐，神识进入他人灵境，是为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