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腊月，冷得浸骨。寒风卷着碎雪，刮过青石板路，敲打着苏家绣坊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晃悠悠的，添了几分年关的热闹。

后院的腊梅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清冽的香。玉兰树的枝桠上积着薄雪，像披了一件素白的衣裳，与腊梅的黄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苏晚的婚事，定在了腊月底。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镇上的街坊邻居都来道贺，说苏家寻了个好女婿。苏伯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每日里忙着置办年货，筹备婚礼，连咳嗽的老毛病都好了几分。苏伯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里里外外操持着，嘴里念叨着要给晚晚缝一床最厚实的百子图锦被，绣一套最精致的红嫁衣。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她的心里，没有年少时憧憬的那般雀跃，却有着一种踏实的安稳。

沈砚辞待她极好，好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他依着苏晚的心意，没有大操大办，只说请些至亲好友，吃顿便饭就好。他知道苏晚不喜张扬，更知道她心里的那道疤，需要慢慢抚平。

他依旧每日来绣坊，陪着苏晚坐在玉兰树下，看雪落梅开。他会给她暖手，会给她念诗，只是念的不再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苏晚的红嫁衣，是她亲手绣的。

她关了西厢房的门，整整绣了一个月。嫁衣的料子是沈砚辞特意从苏州城买来的云锦，艳而不俗，流光溢彩。她在嫁衣的裙摆上绣了缠枝莲，袖口绣了并蒂梅，领口绣了比翼鸟，针脚细密，藏着满满的心意。

苏伯母看着那身嫁衣，红了眼眶：“晚晚，真好，真好啊。”

苏晚摸着嫁衣上的绣纹，也红了眼眶。她想起那年，她也曾偷偷绣过一件红嫁衣，想着等顾寻回来，就穿着它嫁给他。只是那件嫁衣，早已被她压在了箱底，落满了尘埃。

如今，她终于要穿上红嫁衣了，只是身边的人，换了模样。

婚礼前的几天，京城来了一封信。

信是周文轩写来的，说顾寻被柳丞相算计，丢了官职，柳家也因为结党营私，被皇上抄了家。顾寻成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回了北方的老家。

信里还说，顾寻走之前，去了一趟苏家绣坊的旧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苏晚看完信，沉默了半晌，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婚礼那天，天朗气清。

苏晚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镜前，由苏伯母给她梳头。苏伯母的手微微颤抖，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眉目温婉。她的发髻上，插着沈砚辞送她的那支羊脂白玉簪，簪头的腊梅，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还有沈砚辞温和的声音：“晚晚，我来接你了。”

苏伯站在一旁，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泪水，笑着说：“去吧，孩子，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苏晚点了点头，站起身，由苏伯扶着，走出了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