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走得悄无声息。等院角的芭蕉叶尽数枯黄,被秋风卷着落在青石板上时,晨起的风里,就已经带了梅香的清冽。
苏家绣坊后院的墙角,种着几株腊梅。往年都是要到冬至前后才会绽放,今年却不知怎的,刚入十一月,就有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星星点点的黄,嵌在光秃秃的枝桠上,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机。
苏晚每日晨起,都会去瞧那几株腊梅。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袄,手里捏着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枯枝,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自从周文轩来过之后,苏晚像是彻底放下了过往。她不再对着玉兰树发呆,也不再绣那些带着凄凉意境的残荷孤雁。她开始接一些喜庆的活计,绣百子图,绣龙凤呈祥,绣品里的针脚,藏着淡淡的暖意。
苏伯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苏伯母私下里跟苏伯说:“这孩子,总算是走出来了。”苏伯捋着胡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腊梅开得最盛的时候,镇上的张媒婆上门了。张媒婆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一进门就拉着苏伯母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苏嫂子,我今儿个来,是给你家晚晚说亲来的。”
苏伯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把张媒婆让进堂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张婶,您快说,是哪家的后生?”
张媒婆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是城东的沈家,沈家的二公子沈砚辞。这后生,可是个好孩子。读过书,性子温和,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殷实。最重要的是,他见过晚晚绣的绣品,对晚晚的手艺,赞不绝口。”
苏伯母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知道沈家,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只是,她怕苏晚不肯。
“张婶,”苏伯母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晚晚这孩子,前些日子受了伤,怕是……”
“我知道,我知道。”张媒婆摆了摆手,笑着说,“沈公子都知道。他说了,他不在乎过往。他就喜欢晚晚的性子,喜欢她的绣艺。他还说,若是晚晚愿意,他可以上门入赘,一辈子守着晚晚,守着苏家绣坊。”
苏伯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上门入赘,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她连忙走到西厢房,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
苏晚正在绣一幅《腊梅迎春图》,绷子上的腊梅,开得恣意张扬。听到苏伯母的话,她手里的银针,顿了顿。
“娘,”苏晚抬起头,看着苏伯母,眼神平静,“我不想嫁人。”
“晚晚,”苏伯母急了,拉着她的手,“沈公子是个好孩子,家世好,性子好,还不嫌弃你的过往。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知道。”苏晚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银针,“可我现在,只想守着绣坊,守着你们。”
“傻孩子。”苏伯母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我和你爹,总有老去的一天。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苏伯母鬓角的白发,看着苏伯日渐佝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自己沉浸在过往的伤痛里,却忘了,爹娘也在为她担心,为她操劳。
她沉默了半晌,轻声道:“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
“你先见见沈公子,好不好?”苏伯母打断她的话,眼里满是期盼,“就当是,给娘一个面子。若是见了不喜欢,娘再也不提这件事。”
苏晚看着苏伯母期盼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
见面的日子,定在了腊梅盛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