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无命断然拒绝姬宴那“封为皇夫”的惊世提议之后,年轻帝王的震怒可想而知。
姬宴当即勃然作色,将夏无命毫不留情地逐出宫闱,只撂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滚出去!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朕!”
此番夏无命再度踏入宫门,踏入这御书房,却并非为那“皇夫”之名而来。
时值正午,冬阳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慵懒的光斑。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息。
“夏卿,”姬宴的声音自内室软榻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沙哑与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在这宜于安寝的午时,匆匆来见朕,所为何等紧急大事啊?”
夏无命抬眼望去。只见姬宴半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外袍只是随意披着,未曾系紧,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墨发未束,几缕散乱地垂落肩头,一支玉簪斜斜插着,似是刚从枕席间仓促起身,未来得及整饬仪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残余着些许睡意,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离。
“幼安。”夏无命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本能地想上前替他拢好衣襟,整理散发,一如往日无数个亲近无间的时刻。
“别动!”
一声冷叱,骤然截断了他的动作与未尽的话语。
姬宴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凤眸,此刻如寒潭封冰,不见丝毫暖意。更令人心惊的是,一柄出鞘的宝剑,不知何时已握在他手中。剑身细长,闪着幽冷的寒光,那剑尖稳稳地,分毫不差地,正指向夏无命的心口要害。
“夏卿,”姬宴语调平稳,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帝王威仪与某种受伤后的冰冷戒备展露无遗。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注意你的位置。万事万物,自有法度规矩。有何要事,可有奏章呈上?若无,便按规矩来。”
他在生气。生夏无命拒绝他的气。既然你不愿将你我之间的情谊置于日光之下,不愿接受那并肩而立的名分,那么,从今往后,你便只需记得自己的“臣子”身份。恪守本分,依规行事,休要再越雷池一步,休要再以那些亲昵举止,搅乱他的心绪。
夏无命读懂了这冰冷姿态下的暗示与划下的界限。心中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但他别无选择,此刻只能装作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撩起官袍下摆,双膝一屈,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臣,夏无命,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这一声山呼,恭敬得无可挑剔,却也疏远得令人心寒。
姬宴端坐于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匍匐的身影。那熟悉的跪姿,那毫无感情的恭呼,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重叠起来。
上一世,叛军兵临城下,烈火焚殿的前夜。那个他倾尽信任,赋予无上权柄的夏无命,也是这样,沉默地跪在他面前,口称万岁,神色平静无波。
彼时姬宴尚未察觉滔天阴谋,只一味沉浸在对方编织的温柔谎言与忠诚表象里,赏赐不断,恩宠无双。直到最后一刻,刀斧加身,他才恍然惊觉,那跪伏之人,早已将利刃对准了他的心脏。
而夏无命,至死,都未曾对他吐露只言片语的真情或辩解,只是那样沉默地跪着,引颈就戮。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沉默,熟悉的……疏离。
一股混杂着暴怒,不解,被背叛的刺痛,以及连姬宴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带着一丝隐秘委屈的狂潮,骤然淹没了姬宴的理智。
姬宴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凤眸,瞬间变得猩红。
“来!你告诉朕!”姬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戾气。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之事!能让你这位夏大人,如此‘委屈’自己,‘心甘情愿’地跪在朕的面前?!”
是什么,让你宁愿这样跪着,用最臣服的姿态,最冰冷的礼节,也不肯开口求我一句?也不肯……稍微靠近我一点?
后面那句近乎破碎的质问,被姬宴死死咬在齿间,咽回腹中。唯有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站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手中宝剑寒光吞吐,直指夏无命。
夏无命敏锐地察觉到了姬宴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更看到了那汹涌杀意背后,一闪而过的,深藏的茫然与受伤。他心中刺痛更甚,却知此刻绝非解释那“皇夫”拒绝背后苦衷的时机。那关乎更深的秘密,更沉重的负担,此刻不能说。
夏无命稳住心神,忽略胸口传来的,因剑尖抵近而生的寒意与隐隐刺痛,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始陈述来意:
“臣查到,京都城内,有人勾结粮商,哄抬炭米物价,更胆大包天,私自动用转运仓中的陈粮。
他们将本应平粜或赈济的国库存粮,暗中运至自家掌控的所谓善堂,以此收买流民人心。更借此混乱之机,低价强买甚至拐骗贫苦人家孩童,秘密送往城外别庄私宅豢养训导。
臣派人暗访,此类恶行已非一日,且规模渐大。那些被藏匿的孩童青壮,在城外俨然被当做私兵训练。涉事者,以陈,江两家武将门第为主。此二家皆曾随陛下起事,如今却行此勾当,臣恐其心叵测,所图非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