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安,武道韫以及夏无命在朝堂上能够倚仗的大树,除了姬宴以外,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从根基上看,苏定安与武道韫的仕途前程,确已与夏无命牢牢绑缚。
三人同乘一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朝堂之上,各大派系根系繁复,如老树盘虬。
江南望族,淮北世家,哪一家不是在本乡本土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州府,家中蓄养的大儒清客更如过江之鲫。
他们若想行个方便,或给人使个绊子,往往只需一封书信,几句口信,自有人代为奔走,上下打点,便宜行事。
今日苏定安所见所闻,粮票私售,粥铺变相鬻儿,乃至背后可能的侵吞国库存粮……
桩桩件件,绝非一两人所能为。这必然是几方势力心照不宣,甚至暗中勾连,方能织就的一张巨网,节节相扣,层层盘剥,最终将压力与苦难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换句话讲,这世道,有背景有靠山,行事便可处处绿灯,无往不利。
没有背景……
“怕是连只鸟都懒得搭理我啊,大人你刚才也看到了,小的在那粮号里面,那伙计鸟都不鸟我,更何况那些达官显贵手下的人了。”
苏定安苦着脸,对着面前的夏无命大倒苦水。
一个月就那么点俸禄,我拼什么命啊。
“大人,下官愚钝,实在不明白。追查这粥铺背后,侵吞皇粮的家伙,如此凶险棘手之事,您……
您怎么敢交给下官去办啊?”
苏定安摊开手,满脸写着“无能为力”:
“别说查出真凶,我怕是刚走到京兆府或户部门口,亮出身份意图询问,就会被那些人随便寻个由头,扣上个‘滋扰公务’,‘窥探机密’的罪名,直接就下狱进牢了!
到时候,怕是连您的面都见不着了!”
苏定安说得情真意切,试图让夏无命明白这其中的水有多深,阻力有多大。然而夏无命显然已打定了主意。
“我这是相信你的能力啊。”
夏无命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苏定安的肩膀,脸上露出一种苏定安十分熟悉的,类似于某些上官鼓励下属时的“诚挚”表情,目光充满了请你吃大饼一样的“期许”。
“定安,你且想想,”夏无命循循善诱。
“你当年也是殿试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正经八百的天子门生,寒门学子中的翘楚。
论才学,论见识,论这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你比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钻营的蠹虫,强出何止百倍?
此事非有大毅力,大智慧,且出身清白无牵扯者不能为。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
苏定安默默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您别唬我了”。
“大人啊,您快别在这里给下官画饼了。下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事儿……真不是我能掺和的。您就别激我了。”
夏无命见状,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他摇摇头,转身便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步履略显萧索,背影透着“此事作罢”的意味。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不愿,我也不好逼迫于你。毕竟,人各有志。”
苏定安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如一只缩起脖子的鹌鹑,打定了主意不接这烫手山芋。
在官场浸淫几年,苏定安高升的本事没学到多少,但规避风险,明哲保身的功夫,他早已炉火纯青。
不会不学,就会准点下班,多听多练,就会加班到死!!!
罔顾皇命,私售粮票,侵吞国粮,变相鬻卖人口……这几项罪名叠加起来,足够让京都东市口的血,流上几个来回了。
这浑水,蹚不得。
夏无命走到马车边,并未立刻上车,而是背对着苏定安,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苏定安听见:
“可惜了……本想着,若能借此案立下些功劳,正好可以向陛下陈情,将你和武姑娘的职司,调到同一衙门里去。
日后同进同出,办公议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省得分隔两地,诸多不便。”
苏定安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脚步却依旧钉在原地。
夏无命又叹了口气,继续道:
“哎,本来还盘算着,等此事了结,便从内帑拨些款子,派人将你那小院好生修缮一番。
那灶台烟道,冬日总是不畅,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武姑娘身子虽好,长久住着,也难免受罪。翻新一下,冬日里也能暖和些。”
苏定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