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烛光打在男人脸上,映出五官清隽的轮廓,虽是面色苍白,但形容依旧硬朗,威严犹存。
缓缓贴上他的唇,绥宁动作谨慎,逐渐严丝密合,一点点将汤药送进口中。
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这是她应该做的。
柔软的娇唇突然贴了上来,犹如温玉,熨得人暖意丛生,李承煜安静地躺着,目光深邃,喉结徐徐滚动。
房内寂静,响动窸窣,不多时,一碗药见了底,绥宁正想起身,这人却是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虽是躯体僵硬,但他的手臂仍旧刚劲有力,大掌顺着脊背沿路滑至后脑勺,将她的唇又贴了回去。
汤药的苦涩之味瞬间交融,唇/舌相依,像是已然忍耐许久,男人的吻又深又重,让彼此的呼吸都逐渐急促。
好在此刻房中仅有芷嫣和绪风二人,绥宁不至于太尴尬,也就任由他痴缠。
一手擒住她,一手与之十指紧扣,身前饱满贴附的冷硬起伏得有些快,直至淫/靡的水声霍然入耳,绥宁到底还是用力摁住了他的肩。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稍稍起身,少女颦眉,语气嗔怪。
朱唇湿润,被吮/吸得微微红肿,李承煜静静打量,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殿下过于迷人,微臣难以自控。”
此前,绥宁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梦十分荒诞不经,但眼下看来,这男人一旦食髓知味,还真有可能变成那副模样。
果然是中毒了……
绥宁不想理他,小小声道:“不正经。”
起身欲走,李承煜连忙拽住她道:“去哪儿?”
一如昨夜那般委屈的神色,且还带着些脆弱,仿佛害怕她转眼就会消失不见。
说好的狼,怎就突然变成狗了?
坐回床沿,绥宁有些无奈,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哄道:“本宫不走,你乖乖休息好不好?”
“嗯。”男人低声应允,随即阖上了眼,可手仍旧未松。
绥宁只好陪在床畔。
渐渐的,许是已然入眠,他呼吸微沉,绥宁这才敢悄悄抽回手腕儿。
但她也没急着走,而是让芷嫣将团扇和针线等物送来,干脆就在此处安心绣花。
不多时,王太医进来了。
诊完脉,他朝绥宁道:“有劳殿下,方才的药里头加了安神的方子,待睡一觉起来,应当就会有所好转。”
绥宁点点头,旋即去瞟旁边的男人,他安安静静地睡着,难得有这般人畜无害的模样。
将王太医送走,绪风回来掖了掖被角,站在一侧道:“属下有些话想同殿下说。”
正在团扇上绣花的手一顿,绥宁抬眼瞧他。
“将军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哪怕做得再多,也不喜表露,”绪风缓声,认真道,“因为心疼殿下,其实早在寒山寺那夜,将军便愿意放您走。”
“可您偏偏又回来了,正所谓失而复得,弥足珍贵,将军他自然会舍不得。”
相伴这么些年,对方是个什么性子,绪风最为清楚。
别说对女子动心,只怕二十余年来,被他正眼瞧过的女子都没几个。
他本无心情爱,更加没有丝毫经验,如今多半还在爱而不自知的边缘徘徊。
这些时日历经的诸多种种,都足以表明他已深陷其中。
虽说是男子,但像这般重情重义之人,绪风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在这份感情当中受伤。
所以,深思熟虑之下,绪风还是觉得该替他解释解释。
可面前人听罢,一张姝颜仍旧端庄清丽,没什么反应,似乎毫无在意对方心中所想。
鸦睫微垂,绥宁的目光复又落在绣面上,轻声道:“你去忙吧,这里有本宫。”
见她如此置若罔闻,绪风心下怅然,僵站了会儿,旋即拱手告退:“是!”
房门阖上,屋内恢复岑寂无声,绥宁缓缓放下手中团扇,转头去瞧榻上之人,神情飘忽。
绪风方才那些话,大抵是想表达这人心里有她,是喜欢她的。
可她并不想自作多情,既然他说要跟她睡觉,那就只是睡觉。
摇了摇头,绥宁收回目光,不愿再多想。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空气里氤氲着清爽怡人的花香,四下一片安宁祥和。
用过午膳,绥宁在软塌上小憩了会儿,来到书桌前看书。
她一向有摘抄的习惯,便打开了对方的书箱找宣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搁在上方的锦盒。
翡翠色,缠枝花纹,雕工很是精致,瞧着像是女儿家的东西。
瞟了眼静静垂落的床幔,绥宁没耐住好奇心,悄悄打开了锦盒。
待瞧清里头装着何物,少女瞬间瞪圆了眼。
!!!
他一个大男人,收藏这种东西作甚??
带血的羊绒毯布料赫然入目,恰是她在寒山寺那夜的落红,绥宁惊呆了,赶忙关上锦盒,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心跳略微加快,绥宁羞得耳根子发烫,站起身用团扇给自己降温。
午后,阳光温软,窗外一片清静,唯有柳絮伴着繁花迎风起舞。
绥宁思绪微乱之际,榻上之人忽而低喃出声:“阿宁,不要走……”
微弱的沉朗嗓音飘在空中,听得人为之一愣。
阿宁?这是同傅寒声学的?
绥宁款步靠近,恰是走至床畔,只听对方再度出声:“大哥,大哥!”
不同于方才的柔情缱绻,他的情绪明显不稳,带着些激动。
绥宁掀开床幔一瞧,果不其然见他剑眉深拧,面容冷峻,当是在做噩梦。
世人皆知李老将军及其二子殒命金沙滩,唯有小儿子幸免于难,但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而绥宁也是在收集了许多情/报之后才知,当年他能活下来,全靠自己的兄长以身为盾,替他挡下了漫天箭雨。
“大哥……”男人嗓音低沉,就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一声,隐隐发颤。
坐在床畔,绥宁情不自禁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但他呼吸微促,深陷在噩梦之中,久久也不平静。
于是,绥宁只好除鞋上榻,就像在迷雾森林里的山洞内那般,将他的脑袋抱进了怀里。
男人呼吸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悉数喷洒在胸/前,绥宁目光飘在虚里,用玉手抚摸其面颊,直待他缓缓平息。
金沙滩一役之景,已经许久未出现在李承煜的梦中,这会子当是毒性作祟,让其堕入梦魇。
……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硝烟弥漫,铁画银钩的李字旌旗悉数倒下,被战火化为齑粉。
天际昏暗无光,仿若万里泼墨,薄雾缭绕,将血迹斑驳的战甲再染几分寒凉。
大哥身中不知多少支箭,却仍如界碑鼎立于广袤天地之间,他颤巍巍抬掌,恰是触及满手粘稠,血流殆尽。
心头裹上无尽苍凉,李承煜喉头哽咽,有那么些想与这尸山血海作伴,被异族的铁蹄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