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啼柳,皓月当空。
他眸色乌沉沉的,映在皎洁的清辉下,如浓墨洇染。
虽说这眼神并不狠戾,但许是场景有些相似,此般对望,绥宁忽就想起许久前做的那个预知梦,继而有些脊背发凉。
方才在大殿内所言埋伏一事,不过是她杜撰,她并不知是否有埋伏。
所以,若他连埋伏圈都没遇到,那今日的刺客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能近他的身?
那伤口明显是匕首划出来的。
关于如何辨别伤口,当年舅父都是教过她的,而李承煜大抵全然没想到她会识得,所以毫无掩饰展露在她面前。
绥宁不得不怀疑,那刺客该不会就是他的同伙吧?
他们想要她的命,而这个男人祭出苦肉计帮自己人打掩护。
脑中如是思忖,绥宁一步一步朝前走,藏在袖中的手指默默攥紧,脊背上已然微微冒出冷汗。
眉心一跳,她猛然就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也想杀她?!
夜色岑寂,男人站在宫门前,半身笼上月光,半身罩在阴影之下,清冷桀骜。
特意在此等候,李承煜本以为,她定会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来,满脸喜悦,眸中盛满星光灿烂。
可这人今夜不知怎么回事,步子很慢,神情也很平静。
他仿佛在她眼中瞧见了惊慌害怕,但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犹疑不定,直到快行至跟前儿才显露喜出望外。
李承煜不由地想,这难道就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情绪多变??
在朝他走来的这段路,绥宁仿佛在脑子里经历了一场尔虞我诈,但最后,她想明白了——
今日若非他眼神的转变给了提示,她觉得自己是没法儿那么快反应过来的。
所以,这个男人应当不会穷凶恶极到,想要她的命。
知道自己性命无虞后,绥宁便又笑开了花。
“将军用过晚膳了么?”停在男人面前,她温声关切。
“嗯,”李承煜尤在打量她,直接道,“微臣送殿下回府。”
“好!”绥宁弯眸,与男人并肩出了宫门。
暮霭沉沉楚天阔,圆月高悬,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徐徐前进,绥宁靠在车窗一侧,一抬头就能瞧见随行在外的男人。
月华皎洁,给他巍峨身姿镀上冷辉,绥宁安静欣赏,目光紧紧攫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明明儿今日上午,他还百般抗拒,这会子倒是主动陪在她身边了。
绥宁不自觉微笑,但笑中又带着些苦涩。
与其说主动,不如仍旧将其称为被迫。
一是做给帝王看的,二是当真怕她半道儿上再遭遇何许不测。
他怕给虎豹骑惹麻烦,更怕给他自己惹麻烦,如此,便只能被迫留在她身边护送。
绥宁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能将这样芝兰玉树的男人困在跟前儿,供自己欣赏。
同时也感到十分不幸。
不幸哪怕她已毫无保留献出自己,也仍旧得不到他的垂怜,在他眼中,像她这样的红颜祸水,不过就是个累赘。
绥宁这些小心思,李承煜自是半分未觉,而他内心所想,绥宁也只猜对了一半。
他确实担心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再遭不测,然更多的还是愧疚。
虽说已经在竭力劝说自己,但李承煜只要一想到,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眼底炽热如火的星光,与她在帝王面前的竭力维护……
这诸多种种,都让他无法狠下心来。
夜风微凉,自衣袍流淌而过,男人骑在马上,脑中思绪久久未能平静。
而那人也反常得很,居然一声不吭。
耳畔迟迟未有熟悉的嗓音传来,反倒惹得他有些不适应。
到底是没忍住,李承煜朝车窗转过了头去。
黯淡的光线里,小姑娘正在注视着他,清澈眸中银辉闪烁,犹如浮光跃金的湖面,好看得紧。
她眼神柔柔的,仿若含了一汪温水,春情涌动,楚楚生姿,竟是瞧得男人内心咯噔了下。
“殿下今夜倒是很安静。”不动声色开口,李承煜道。
“合着将军平日都嫌本宫聒噪?”以手支颐,绥宁眨了眨眼。
“……”他并非此意。
“殿下是在责怪微臣未有保护好您?”薄唇微抿,男人神情里带了一丝试探,但仍旧觉不出情绪。
“将军为本宫受了伤,本宫岂敢责怪?”摇了摇头,绥宁微笑道,“你的属下保护了本宫,那就够了。”
她今夜的气质太过随和,也十分令人不适。
若是只有前一句还好,但她偏生补了后一句,可不就是在责怪?
“驾。”继续在月色下驭马前行,李承煜不由地想,她若对他感到失望,那便会想要远离他对吧?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可为何,他此刻莫名觉得心头有些堵……
白日里那股子异样再度油然而生,属实奇怪得很。
心里正较着劲,耳畔忽地传来小姑娘的声音:“那将军日后会保护本宫么?”
清凌凌的,带着那么些小意温柔,听得男人一愣。
少顷,他才开口答道:“守卫皇城是微臣的职责,殿下只要在这汴京城内一日,微臣自然会竭尽所能,护您一日。”
沉朗清正的嗓音随风入耳,绥宁盯着他的后脑勺,眼底的光逐渐暗了下去。
她想要的不过一个“会”字,哪怕是敷衍,也比这些冠冕堂皇之言听着舒心得多。
对前途未卜的恐惧彻底笼上心头,酸酸胀胀的,让她再不想多言,只安安静静地,将目光飘在沿街的夜色里。
李承煜能觉察出她情绪的低落,可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答复有什么问题。
她迟早要被送出汴京的,届时彼此就再无瓜葛。
而他当年在苏璟面前发的毒誓,也绝非诓骗之言。
早在父兄殒命之后,他便已如行尸走肉,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只要能手刃奸邪,哪怕当真死无葬身之地,被挫骨扬灰,他也全然无惧。
所以,他不愿与人牵扯纠葛,更给不了她一丝一毫承诺。
“驾。”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长街之上,伴着彼此纷乱的思绪渐行渐远。
云层缓缓向东流逝,就像涌入江海的滔滔白浪。
夜色岑寂,无暇月光透入窗棂,映出满室幽阒静谧,墙上的烛影轻轻跃动,照亮寝殿内的金碧荧煌。
沐浴完,绥宁来到贵妃榻上抱膝而坐,长发如墨披散,仿若绸缎,映在烛光下皛皛发亮。
安神香袅袅,氤氲鼻间,却半点压不住心头慌乱,绥宁将脑袋埋进臂弯里,眼眶酸涩。
胸口瘀滞得慌,她觉得好累,有些快坚持不下去了。
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她将自己浸在荒芜之中,耳畔只有墙角徐徐滴落的更漏声。
半晌之后,绥宁站起身来,拢了件披风,朝小祠堂而去。
平日里遇到烦心事,她都会来此同母妃说说话,照旧点上三炷香,绥宁俯身拜了三拜,随即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除了母妃的牌位,旁边还立着一鼎小牌位,那是她的胞弟,年仅八岁就葬身在了御花园冰冷的湖水里。
每每思及往事,她对苏璟的兄妹之情,都会更淡一分,时至今日,早已如坠冰窖,再激不起丝毫温情。
其实自打遇见李承煜那时起,她便觉得,王朝易主于己而言,或许会是一件好事。
这将成为一个契机,一个助她逃脱苏璟钳制的契机,她若不再是公主,那便可以追寻自由,回到亲人身边去。
李家三代忠良,家风朗正,绥宁想,哪怕李承煜心中再恨,也绝不会拿黎民苍生去做赌。他选出来的应当会是一位好帝王。
至于那人到底是谁,其实她已有些微决断,但此事与她无关,也轮不到她僭越。
她所求的仅是活下去,平安抵达岭南,回到亲人身边。
檀香绍缭,绥宁拢了拢披风,竟是在这密不透风的暖阁内觉出丝丝凉意。
又或许,于她而言,整座汴京城早就成了一个冰冷的囚笼。
抬眸注视着立在上首的牌位,绥宁仿佛又瞧见了那袭赭色战袍的衣摆在风中轻扬,男人行至旌旗之下,金光笼罩,犹如劲松挺立。
绥宁不由忖度,他肩负灭门之仇踽踽独行于这人世间,应当也会觉得很冷吧?
忽而生出几分感同身受,他们二人,其实都挺不容易的。
可这男人太过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不需要她献上的温情,亦不会予她丝毫温暖。
“母妃,皎皎不能放弃对不对?”她声音很轻,落在寂静房内,悠长缥缈,像询问,也像是自我鼓励。
古人有云,只要锲而不舍,铁杵方能磨成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