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她说过多回,江敛却似生出了耐性,压根不入耳,反而盯着她翻白眼的小表情看得专注。
竞真有人连翻白眼都能翻出花样来。
吃瘪时,她眼珠会先滚向左上,随即深吸一口气;
生气时,下巴微仰,白眼翻得极高,几乎只剩眼白;
无奈时,眼珠直直向上一定,停顿片刻,才缓缓垂落眼帘;
气恼时,眼睫先是一敛,眸子极快向上一滑,再重重掀开……
“是,夫人德行俱佳,实为良配。”江敛颔首赞道。
这话怪了七八个弯,落进藏月耳中,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藏月腹诽:怎么就不来道天雷,把这厮给劈了?
谁知她心念刚动,平地竟真响起一声闷雷。
原本清朗的夜空,倏然聚起层云,星月尽掩。
随着空出的部分桌案,一点点被搬回室内,尚余三分之一的桌案未能搬走,雨点便簌簌砸落下来。
天既落雨,丰收宴也顺势散场。
江敛与藏月起身向主家告辞。
主人见天色如此,也不多流,一路将他们送至马车前。
雨儿也扯着大人的衣摆一道来送,临走还不忘提醒藏月,两人的约定。
藏月笑着应声:“忘不了,放心。”
雨儿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马车刚驶出不远,便有护卫策马来报,声音在渐密的雨声中显得急促:“大人,通往城门的山道起火,虽已召集人手扑救,但火势蔓延颇快。即便及时扑灭,今夜也断然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了。”
江敛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隐约跃动的火光,又回头看向藏月。
藏月此时正和缚住两人手腕的红绳作斗争,闻言,心头先是一紧,试图解开那恼人绳结的手,便是一顿。
先前那队举着火把的青年,莫不是那游行不慎引发的火灾?
她心里也就一猜,并不想与江敛多做探讨,便一直闭口不言。
况且,此时的江敛,雨丝斜斜掠过他的侧脸,称得他神色越发沉静,又是那个不大好惹的江大指挥使了。
她无意多招惹他。
“既如此,”藏月见江敛放下车帘,对护卫道,“传话回去,今夜暂留村中,明早再行。”
藏月心头顿时生出好几分不自在。
她想起先前更衣的房间,村中人默认他和江敛乃夫妻,共用一间房,共卧一张床,理所当然。
但事已至此,她即便是反对也别无他法,只能默许马车掉头返回村中。
族长听闻缘由,连忙吩咐人去收拾房间,又送来干爽被褥与换洗衣物。
小院僻静,只有两三间屋舍,院中一棵老黄桷树,在雨里沙沙作响。
正是白日里藏月与江敛待过的那间屋子。
正房自然是留给江敛和藏月,其余随行之人便安置在厕屋。
待一切大致收拾停当,七宝与雪信一同出了房门,各自张罗热水与其他杂事去了。
风骤然转急,刮了好些雨水进门。
江敛配合着藏月解开了两人腕间的绳索,随即起身将门掩紧,木门合拢的轻响,却让藏月指尖一颤。
“要不,先别关门,”藏月忽道,“下雨有些闷,开着……通风。”
江敛动作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火在他眸中轻轻一晃,终究没说什么,只将门虚掩了半扇。
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两人对坐无言,只听得道檐下雨声渐密。
藏月攥着袖口,那风一阵紧过一阵,她肩头轻颤,终是没忍住低头打了两个喷嚏。
江敛这回没再犹豫,起身精致走到门边,将门彻底合严实。
为防止门被风吹开,江敛一把将门闩也落下。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走回她面前,却未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忽而低笑了一声。
“藏月,”他声音里带着无奈,在烛影里漾开,“我若真想对你如何,在府中有千百个时机,何必等到他村雨夜?”
屋外雨势转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
屋内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一跳,灯芯“噼啪”一声炸开细响。
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
身前的影子动了下,她猛地抬眼,正瞧见他微微朝自己的方向倾身,再往上,便正迎上他含笑的眸光。
那笑意很深,却无半分轻佻,反而像早已看穿她所有隐秘的慌乱,只余一片温和的包容。
意识到这点,她再不愿与他继续对视,匆匆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一转,她便瞧见,一室暖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门板上,靠得那样近,近到影子几乎交融。
他身形高大,因微微俯身的姿态,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住。
她的脸颊,恰落在他影子的心口位置,仿若依偎,又似轻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