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和寒酥一上天界就不知去了何处玩儿,玩好了,寻着凤眠,就兴冲冲跑到她身边坐下了。
“母亲。”长夏一唤。
“嗯,寒酥呢?怎的没同你一起?”凤眠疑惑问道。
“她说是有东西要送,一会儿就过来,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同她一起。”长夏好笑道。
“原是如此。”凤眠亦无奈一笑,看向那围观中心处,淡声问道,“今日不是天君大摆筵席吗?怎的一来,就看到这副景象?”
“方才我听几个仙君议论,”长夏解释道,
“那位仙君先前为人时手上沾了不少人的性命,许是其中仇家亦有人飞升,趁此次动乱寻仇,差点惹下了大祸,天神才深究。
那人又搬出了一些他犯下天规的事情闹大了,才受了天罚。”
“这样啊。”
“可是,母亲。”长夏忽微微蹙眉。
“嗯?”凤眠看向长夏,温柔一笑,“怎么了?”
“听闻那位仙君犯下那几条天规,亦是为了救人。
您说,他到底算不算得一个好人?”长夏看向那个仙君疑惑问道。
“方才看你思谋着什么走过来的,原是心中有惑难解。”
凤眠摸了摸长夏的头,想起了方才邢权说的复杂一事,微微一笑,淡饮了口茶,继而言,
“人确实是复杂的。好人和坏人你无法妄下断论,一个好人不代表他没做过坏事,
一个坏人也不代表他没做过好事,世间万般事皆相对而言。”
正说着,凤眠又想起了长夏前些日子因朋友一事困扰,便借此提了出来,又言:
“例如朋友,我们无法仅仅凭借他待你与待旁人有何不同来断定,
亦无法仅仅凭借在你处于困境时有没有施以援手来断定他是否是你的朋友,
更无法仅仅凭借你们的思想,观念是否不同来断定。”
“嗯?”长夏更不解了,世人常求知己,为你知我心,我亦晓你意,若非志同道合,怎成知己呢?
凤眠耐心道:
“倘若看他待你与旁人有何不同,
你若从一开始便认定一个人算不得你的朋友,他待你再好,也免不了你觉得他是带着目的接近你。
反之,则即便他待你与旁人无异,你也会觉得他是真诚的。
倘若在困境时,你所认为的朋友没能助你一力,
且不论他是否有缘由,至少当下你会心寒,会觉得他必定不会是你的朋友。
可你想起,他曾与你相处,事事迁就你,事事不亏欠你,事后,他又时时寒暄于你,时时关注你帮助你,
你又会觉得,他待你还是不错的,他于你而言,又还算得上是一个友人,
而后你便会在心中为他没能在你困境时出现找各种说辞,或者向他讨一个缘由来,无论什么,只要说得过去就行。
倘若再看志向思想观念是否相同来讲,自古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无法忽略的是“道”。
重点在于,你“谋”的是什么道。
如若你我立场相同,同为国富民安,那便是志同道合。
如若你我立场不同,观念相悖,便是所谓的“道不同”。
可海纳百川,于你而言,海,和百川是如何的关系?和海内万物,又是如何的关系?
那百川之间,是何种关系?海内万物之间,又是何种关系?
世间是包容的,包容一切观念,相同也好,相异也罢。
你我想法不同,谋的道亦不同,甚至无法做到相谈甚欢。
可静下来细想,我们的观念实在不存在谁对谁错一说,
但终究我们还是能一起讨论我们各自的想法,甚至有时还能互诉衷肠,失意时互倒苦水。
即便已有多年不再联系,想起来,他还是友人。
由此,便不能仅凭是否志趣相投来断定是否为友。”
“那这些都不能,又要如何判定?”长夏又问。
“凭借的是你心中对他的那份情,也是他对你的那份意。”
二人交谈之间,化了一位普通仙君模样的邢权,忽然坐在他们一旁,饶有趣味地吃着葡萄看着好戏。
凤眠没理,继而言:
“再回看好人坏人来说,一个时常在你身边的人,自认为对他甚为了解,
他待你和善,待任何人都和善,好事做尽,倘若问起你来,你会毫不犹豫讲他是好人。
可有一天你发现,他曾经犯过错,犯过一个不可挽回的错,给另一个人带来一生阴影的错。
难道,在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他不再是个好人了吗?
一个人,坏事做尽,只要讨论起他,无人不咒骂几句,更甚者还会啐几下。
可有一天他却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难道你会因此就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长夏听着陷入了沉思,久久未答言。
“其实这些都很难下定论。但至少于你而言,那个好人他就是个好人,
而对于被他伤害过的人来讲,他也终究算不上什么好人。
那个坏人,可能于你而言终究也是个坏人,
可于被他救过的人来讲,说不定就此对他改观,觉得他或许也算不上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凤眠听着旁人的议论,面无表情,淡饮口茶,看向那位被行刑的仙君继而言,
“可终究是,恶行无法盖过善行,善行也终不能抵消恶行。
二者不能单一而论,更不能夸大其一,毕竟无论何行,都给人带来了影响。
一个人,不能利用自己的善行,让众人原谅自己过去犯下的恶行,
也不能因自己犯下的恶行,就让人对自己的善行视而不见。
人终究是复杂的,试图单从一面去诠释这样一种复杂,到底是太过天真。”
“可是母亲,不是有功过相抵一说吗?”长夏追问。
“功过相抵,功大于过,若得功,必然是要偿还代价的,真正能受功过相抵的,又能有多少人呢?”
“那这人的好坏便无法定论了。”长夏还未言语,邢权忽笑言。
“方才所言也不过是客观而论,你我到底是主观的,总是会根据自己的主观初下定论。
也就是最终你对于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抑或是否是你的友人的认定。”凤眠依旧未理邢权,仅看向长夏微微一笑道。
“嗯。”长夏似乎听进去了,珍重点头道。
“但既然要做出选择,便要想清自己能否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毕竟一旦选择做出,后果无论你想承担与否,你都得担着。”凤眠继而补充了几句。
“是。”长夏又陷入了一阵沉思。
“凤眠,方才你讲了那么多,我自认为也算得是你和墓君的友人吧?但为何方才我还没说完话,你就离开了?”邢权想起方才在墓山时候,开口问道。
“出于我主观,话不投机半句多。”凤眠低笑言。
“嘿!”
“寒酥在何处?”墓君扭头问道。
“她讲去还人东西。”
“这样啊,此事也是忽被指出,行刑也快完了,再稍候片刻宴席便开始。”
“好。”
寒酥还了东西,正往墓君那边赶,却发现自己迷了路。
“我且问你,我不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