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半，姜楠敲开了栗黎的房门，眼眶微红，说是做了噩梦，不想一个人睡。

于是久违地，早餐桌上四人到齐。

早餐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姜楠顶着比许静姝更夸张的黑眼圈，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眼神像雷达一样，在低头小口喝粥的许静姝和神情自若的栗黎之间来回扫描。

栗黎倒是如常。她换了身质地柔软的浅灰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的线条。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和阿宽交代几句客栈的事，语气平稳。

直到早餐接近尾声，她才放下筷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一直很安静的许静姝。

“姝姝老师，上午有空的话，我们把昨天的片子一起过一遍？”栗黎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润，就是单纯纯粹的工作询问。

许静姝捏紧了手里的勺子，指尖微微发白。

“好。”干巴巴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栗黎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等会儿，去我那边吧。屏幕大些，看得清楚。”她顿了顿，想到姜楠昨天的话，

“客栈里，就我那儿最安静，没人打扰。”

“噗——咳咳咳！”

一旁的姜楠忽然被粥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咳边摆手，脸上却憋着笑，眼神亮得惊人。

阿宽茫然地递过纸巾：“姜楠姐，你慢点吃。”

许静姝没敢去看姜楠的表情。

那边。

前台内间的门后。

那个她走遍民宿却从未踏足过的，属于栗黎的私人领域。

早饭后。

在姜楠意有所指几乎要哼出小调的眼神目送下，许静姝跟着栗黎，推开了那扇与前台木墙浑然一体的暗门。

脚下瞬间陷入一片柔软厚重的深灰色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空气里是很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首先攫住目光的，是整整两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胡桃木通天书柜。

书籍并非装饰，而是密密麻麻、实实在在被翻阅过的模样，书脊上贴着颜色各异的标签。除了大量德语原版书、厚重的艺术画册、建筑与古镇保护的专业文献，许静姝还瞥见了几本心理学的书。

书柜前是一张异常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面立着两台超薄显示器，还有栗黎之前经常拿到院子里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款式相同的硬壳笔记本、一副无框眼镜，以及一盏线条极简的台灯。

桌旁还有几个堆满翻了一半书籍的小矮桌。

而最吸引人的，是书桌前面那张宽大得足以让人深陷的深棕色皮质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两三条颜色不一的羊绒盖毯，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

沙发上方，一盏复古的棕色吊扇静静悬着。

房间最里侧，是一张宽大低矮舒适的地台床，被子随意团着，三四个枕头散落。

床的另一边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些造型奇特的海外淘来的装饰品和一个颇有分量的复古音箱。衣帽间和洗手间被厚重的亚麻帘子遮挡。

整个空间是统一的棕色调，复古、时尚、充满秩序感，却又在每个细节里透露出主人对极致舒适和私人趣味的坚持。

“先坐，我开电脑。”

栗黎随手把沙发上一条毯子挪开，转身绕到书桌前操作。

不多时，栗黎喊她过去。

许静姝握着储存卡和读卡器，栗黎很自然地接过去，插进电脑。书桌后只有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皮质转椅，栗黎起身让开：

“你坐这儿。”

许静姝闻言坐下，接过栗黎递来的鼠标。

她点开系统，勾选照片，在桌面上新建文件夹，然后一张张浏览起来。

突然。

“这张，”

栗黎的声音几乎贴在许静姝耳侧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觉得挺好。如果当封面，会适合吗？”

许静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栗黎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的柑橘香，能感觉到她身体辐射过来的温度。

就在许静姝大脑空白的瞬间，栗黎的右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她握着鼠标的手，带着她，将照片往前翻了一张。

掌心温热，指腹略带薄茧的触感清晰无比。

许静姝像被烫到，猛地转过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栗黎的瞳孔很黑，映着屏幕的光。

半晌没听到回应，栗黎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许静姝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捕捉的了然的微光。

栗黎瞬间感到了一种奇异感。

她看着许静姝迅速染上绯红的耳尖，羞怯与无措，甚至能感觉到女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栗黎心中那点因逾越界限而升起的习惯性的疏离感，奇异地被一丝更强烈的兴味所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