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初愈醒来,你的诸般起居无一不经易遇亲手照拂,事事都安排妥帖。
怕你身体残毒未了,除去请来太医复诊外,皆以静养为由不许旁人叨扰。
同时,易遇又指派了几名话少且做事周至的女侍在屋外等候差遣,而翠莺理所当然不在其列。
虽然需要长时间卧床静养,但日常所需之物皆摆放在榻旁一尺不过的距离,即使不唤仆佣也并未感到任何不便。
除却每日为你上药外,一日两剂内服汤药也由易遇亲手熬煮。为保药效,他直接在寝院内架起了药炉,一守少说就是半个时辰,待到汤药温度适口,便送来守着你喝下。
但这些黑糟糟的药汤实在又苦又辛,知道你服用困难,也总会备上两枚去核的糖渍梅子掩苦。
时值盛夏时节,暑气逼人,每每他将汤药熬好送进房来,你都能感到他靠近的身体带着灼人热意。
你捧着温热的药碗,想了又想,还是开口劝他:“这事你不必总是亲自来,天那么热,你又有公务要忙,不要坏了身体。”
易遇看你半晌,又轻摸你的头顶,回道:“交给旁人我不放心。何况……这本是我该做的。”
他声调浅浅,你仰头看向他,却见那双清浅的眼眸里,皆是温情与疼惜。
你忽而回想起十年前,在为他染疫的父母煎药时,他也曾坐在高处这样望你。只是彼时年少的迷惘与无助,已被这十年的风雨所洗练,变得更为沉稳。
也许是药效带来到副作用,你总觉睡意绵长,生物钟也因此有些混乱。
但无论是何时醒来,易遇几乎总是在你身边。
晨间,如恰逢他自朝中归来,便能看见他静立于画窗前,将折回的一枝枝时节新花簪进瓶中。
或午后,则能见他端坐案前批览文牍,时不时又会起身走至榻旁看你一番;若是遇上休沐,就伴在榻前,与你一道读上几本闲书。
黄昏时,他便在桌前诸多晚膳中一一挑选、拣净。择取温补鲜润,避开一切油荤膻腥之物,亲手试温后再盛于小几上,送至榻前细心喂你。
在深夜,你却总见他眉头微蹙,似是睡得不大安稳,只要你稍稍一动,他便会立刻醒来。
听你关切问他是否梦中受魇,尚含倦意的眼眸里又会泛起如水柔波。
就这样又过了七日,你背部的刀伤已经结了厚痂,不再容易撕裂,而每日服用的汤药却在这时又变多了一碗。
你咽了咽喉咙,看着眼前两碗浓得发黑的汤药,实在觉得比被扎一刀还折磨人。
躲也躲不过,你拿起第一碗饮尽后,舌头被苦得直发麻,见易遇递过梅子来,你想也不想一口含进嘴里。
直到苦味被酸甜中和,你才咽下,终于忍不住抬头问:“……今天太医不是说,我伤势恢复得不错,都可以下床走动了吗?为什么药反而变多了?”
易遇径直取过余下一碗,用勺子舀晾了一下,在榻旁坐下。
他垂下眼,将盛满药汁的汤匙送了过来,温和道:“你重伤初愈,身子要多安养。”
……这段时日你几乎就是天天躺在床上,食补药补的都快被养成胚胎了,还不够养的?
是药三分毒,你觉得,能少喝还是尽量少喝。
肯定不是因为你怕苦。
见你正要反驳,易遇才又开口,轻轻挡了话头:“你的信期前几日便该来了,因为受伤耽搁了些日子,这汤药是为你调理用的。”
说罢,易遇笑了笑,又柔声哄劝着说:“不苦的,我试过了,嗯?”
这事连你自己都未想到,他竟都考虑周全。
不过话说回来,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就很怪。
但听他言辞诚恳,最终你也只是动动唇角,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药既到了嘴边,虽然你不太相信真的不苦,也只能认命张嘴开喝。谁知药汤入口便是一股回甘,几口下去,倒真没留下什么苦味。
就这样一口口喝完之后,他又照例送来梅子喂你。
一切做完,他便起身将药碗放到了桌案上。
“那年你走后,我离开易家继续四方游历,途中有幸结识一位老医师。承蒙他老人家垂青,不吝倾囊相授,奈何我学艺不精,最终只是略通些医理。”他顿了顿,“这方子我也请太医署辨过,说是可用。”
易遇停顿了半刻,眼神微黯,而后又将目光柔软落了过来。
“我总想,若是我能早些习得医术,你是不是就不会受我连累,平白遭了那番苦。”
你当然知道易遇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他说的略通八成已经是精通。
默然间,你抬起眼与他对视。
不知怎么的,那个四处求医不得,形单影只在山路间独行的孤单身影忽地浮出脑海。
抿了抿嘴,竟发现含在嘴里的梅子酸得有些发涩。
你想告诉他,那一路你本就是为他而来,何况当年那个身份只剩残躯一副,时日无多。
而这样与他因果交错的宿命纠缠早已不是第一次。
但话到嘴边,又觉言语浅薄,最终你握了握他的手,轻轻喊了他一声。
“易遇,我会在的。”
“嗯,我知道,”他垂下眼睫,指腹轻轻在你的脸颊摩挲,“是你说我会找到的,所以,我最终还是找到你了。”
他看你半刻,又柔声说道:“你要快点好起来,听话好好调理身子。”
说到这,易遇的唇角微微扬起,眼眸里忽地映出斑斓碎光。
“毕竟……我们已经是夫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你茫茫然看他良久,忽而从他坦然的目光中读懂了话中含义,紧着瞥开脸,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谁知他却在此时朝你倾身,高挺的身形将你完全拢住,指腹攀上了你的颈侧,将你转向他。
他低低唤你,嗓音缱绻若丝,在耳畔罗织缠绕,犹是浸于蜜中,夺魂摄魄。
“我想吻你。”
你刚要发出一个音节,他便低下头来,轻覆上了你的唇瓣。
感到后颈的手微微施力,你阖起眼,绵软的舌尖轻车熟路撬开了贝关。此时你口中尚含着那粒梅肉,却被他裹弄着几欲从唇边滑出,不受控地从嘴角溢出几丝的涎液。
你忽尔迷蒙睁眼,却见那双铅色的眼里如雨雾浮岚,堪堪将你障在其中,仿若要与世间隔绝,再难余下其他。
尤是他吻得再轻,你也忍不住想吞咽,口中梅子却先一步被含了去。
“你看,我没骗你,”话语间,他的音调微微上扬,轻得只你能听见,“我尝过了,是甜的。”
……含了那么久,明明都已经没味道了。
易遇轻轻抵着你的额间,体温自相贴之处互融蔓延。直到他再度吻下来,在唇舌间极缓地领着你打转轻吮。你这才后知后觉,那梅子褪去了甜腻后,已经隐隐渍出几分酒气,醇香缠绕进了急缓交错的气息之间,再难辨彼此。
意识被染上微醺,几乎想就此与他共沉沦。
就在此时,你腰间蓦地一滞,片刻后,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易遇恋恋不舍离开了你的唇,抑住纷乱的气息轻声问。
……就知道,他哪止是略通,简直就是药到病除,回春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