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易遇最近时常出现在府上,但这里是后宅,离你的园子不过几步路,府上家丁都不得入内,更遑论是外人。
你又往游廊周围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闻言,他莞尔一笑,徐徐站起身走到你近旁。
“我与令尊商量完公事,出门忽逢落雨,便想起那日姑娘在庭院淋雨观春景。”
“就想着亲自来看看,姑娘可安好。”
说到这,他的视线落在了你身前。你低头看去,自己正抓着一件男款的牙白色轻裘。
你手上动作停滞片刻,递还给了他。
“结果却见姑娘在此小憩,春寒料峭,怕姑娘染病,只好在此等候了。”
“你可以叫醒我的,不必一直等着。”
“不忍心。”他顿了顿,“姑娘那时也没走,不是吗?”
这下你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易遇大概是说春日宴上的事,你那时没走是为了多打探消息,他呢?
见你不语,易遇唇角微扬起,接过轻裘,又向一旁看去。
“天色晚了,贵府琅琊盘回难以辨位……今日走得深了些,可否再劳烦姑娘送我?”
说着,他低下头靠近你几分,待你迎上他的视线后,才又退了半分。
你一时没说话。
这都第几次了?他怕是应该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了。
雨后黄昏,园中一片朦胧烟雨像是洇化在他一汪浅色的眼眸里,你被他这样认真注视着,好像就是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你下意识点点头,站了起来。
默默找了个送客出门情理之中的理由自我说服。
反正不是被蛊了。
“有劳姑娘。”
说着,他抖开手上轻裘,伸出手半围过你,又重新披在了你身上。
“雨后湿凉,先披上吧。” 他语气轻轻,手指绕着你领前的长带,最后作了一结,又稍退开。
你又低头看了看,终于知道那股萦绕梦里的青竹香气从何而来。
“……易大人,请。”
你没再看他,转身熟练为其引路。
一路上,你们二人并行,却并未言语。
虽然你很想从他这里再问一些信息,但是上次你已经试过,问到关键处,他不想说的事一句都不会多说。
你很好奇,盛嘉鸣那么坚决地认为是皇龙卫干的,原因又是什么?
会不会是易遇手下真出了几个败类,而他自己不知道呢?
但现在碍于他的身份,你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你与他在这个世界也只是见过几次,虽然私下他待你态度温谦,上次甚至特许你发问,但‘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万一他又变卦了呢?
春日宴上的告诫犹言在耳,你得为你这个高危职业的父亲多考量考量。
要是你家真出了什么事,又或者你这个爹自己有点问题或把柄,搞不好和盛嘉鸣的婚约也得告吹,少了助力,就更别想完成任务了。
简直是,操碎了心。
此时,你又悄悄看向走在你身旁的易遇。
你最近见他时,他都未穿着那身深色官服。一袭白衣常服倒称得他如翩翩公子般清雅温润,和那些传闻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哪有半毛钱关系。
明明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正这般想着,身边人却恰好偏过头来,堪堪捕获住你的目光。
“姑娘这样看着易某,是在想什么?”
你一时恍神,顺着听到的话,竟一时以为他在叫你姑姑。
见你愣住,易遇神色间浮起几丝探究。片刻隐去后,他看着你的模样,轻笑着又喊了你一声。
你这才回神,迟迟道:“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随即抬眼侧望,已经快到许府门口,你便回头道:“前面左转就是府门,易大人应该能找到路,我就送到这里了。”
说完,你向他行了一礼,自认算是得体有度,正要解了裘带交还离开。
“姑娘。”易遇叫住了你,“姑娘可是因为传闻,不愿与易某多言?”
你止了脚步,回过头看他。
你倒是想言,但他要肯说啊。
不过,他这话倒算说中了七八分,你确实是有所顾忌。
你不禁暗想,无论哪个世界的易遇,都敏锐得可怕。
但你不能轻易落套。
思忖后,你眨眨眼,轻巧问:“什么传闻?”
他神情似笑非笑,眼里竟有几分了然。
“春日宴上,姑娘的那个丫鬟不是已经说得很全面了么?”
话语即出,你瞬间感到背后凉飕飕的。
他当时明明应该已经离开了,怎么会知道翠莺跟你说了什么?
你喷吐真剂的时候,不会也被看到了吧?
“姑娘莫要紧张,我并非问责。”见你神情怔然,他莞尔,“今日只当是在闲聊,易某对那些传闻也不甚在意。”
“只是,易某想知道,那些话,姑娘信了吗?”
低缓的嗓音徐徐道出,他转了眼眸定定看你。
见他没提吐真剂的事,你稍微放下心。
转念想到他的问题,要说全信,断然是没有的。
但这些传闻始终让你摸不准这个易大人究竟是怎样的脾性,你也不是没在其他副本里见过各种版本的易遇,所以你一直不敢贸然下定论。
最终,你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他了解不深,但你相信易遇本质,不会是无端行恶之人。
见你否定,他唇角微扬起,柔声道:“既然不信,又何必疏离易某呢?”
你张了张嘴,不知他这话算从何讲起。
先不说你们在这个世界还不算相熟。这几日你没有戳穿他多次为他引路,甚至对他私闯后宅这种逾矩行为都未置一词,刚刚还直接表态明说不信谣,不传谣。
倒是他,聊几句就岔开话题,什么都不愿多讲。现在却指控你不和他说话,疏远他?
那就不是很能理解。
你快速解开胸前结带。
“易大人,雨后湿凉——”你手上顿了顿,发现并不太好效仿;又抬起头,他也没有步摇让你扶。最终只能折了裘身交还给他。
他失笑摇摇头接了过去,见状,你略欠一身:“就不耽误大人了,告辞。”
说完,你飞快瞥他,见他笑意浅浅,又落于眼底,好像是看穿你一般。
不再作停留,你提着裙摆转身就溜了。
快步行至厅堂回廊处,拐过弯,你掩身于暗处,悄悄往门口探望。
苍翠氤氲之间,他长身玉立,如孤鹤独立的皎月身姿仍停留在原地。
正望着,你突然感觉被人碰了下胳膊。
“小姐……”
转过头,是一脸愁容的翠莺。
“好你个翠莺,刚刚为什么不来叫醒我?”
你作势训斥,又压低了声调,怕被旁人听见。
“我本是为小姐取来了披风,是……是易指挥使不让我过去,说他守着小姐您就好,还解了裘衣给小姐披上……我、我不敢啊!”
你叹了口气,知道她也无法忤逆易遇,只得点了点她的额头:“哪天被你卖了都不知道。”
翠莺知道你无意责怪她,牵着你的袖角又连着喊了几声小姐,你才作罢返回自己园子里。